&esp;&esp;这样行路有了十来日。

&esp;&esp;他们只在沿途的客栈短暂停留，用以洗漱饱腹。

&esp;&esp;齐雪日坐夜坐，坐得皮肉又僵又麻，骨头酸得快要散架，起初的兴奋劲儿也被磨没。

&esp;&esp;即使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她也只剩一些干巴巴的问话。

&esp;&esp;倒是慕容冰，不知何时何地起，渐渐不复一字千金的冷漠。

&esp;&esp;这日晨醒，马车行过一座小镇官道。

&esp;&esp;齐雪看街上空空荡荡，铺面门板紧闭，奇道：

&esp;&esp;“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街上不见人？”

&esp;&esp;慕容冰靠在车壁，翻着手上的书卷，头也不抬道：

&esp;&esp;“此地多商旅，晚间贸易繁盛，久而久之便成了夜市。商户与居民晨起都比别处晚半个时辰。”

&esp;&esp;齐雪回头，有些崇拜道：

&esp;&esp;“你怎么什么都懂？”

&esp;&esp;“来桐州前，我翻阅过附近州县的风土志。”慕容冰轻描淡写地作答。

&esp;&esp;齐雪点点头，沉默片刻后：

&esp;&esp;“那么我们已经临近桐州了？”

&esp;&esp;“是，”慕容冰翻过一页，“最迟后日能到灵桥县。”

&esp;&esp;齐雪忽然很轻地：“应笙一定到家了这会儿或许正在救人吧。”

&esp;&esp;慕容冰抬眼，望见她失魂落魄的情状：

&esp;&esp;“你若想她，再捱几日便能见着了。”

&esp;&esp;齐雪摇摇头：“我们还没有这么亲密。”

&esp;&esp;随后，她满目忧伤：

&esp;&esp;“只是，我和她一样我”

&esp;&esp;“你什么？”慕容冰追问。

&esp;&esp;齐雪颦着眉，无奈地望向窗外交替不止的风景。即便说出口，也不过徒增悲伤。

&esp;&esp;她一度说不出话。车中便跟着安静。

&esp;&esp;无声无息地度过白日，慕容冰终于放下书卷。

&esp;&esp;他看了她好一阵。

&esp;&esp;残阳如墨，勾勒着她的侧影。

&esp;&esp;“你究竟是怎么了？”他问。

&esp;&esp;齐雪说话闷闷的，“我喘不过气！”

&esp;&esp;她转头看着他，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你能不能让他停车？我要下去透透气。”

&esp;&esp;慕容冰见她的确伤心得很，便不多问，朝车辕吩咐一声。

&esp;&esp;马车在一座石桥旁停住，齐雪跳下车时步履还有些踉跄。

&esp;&esp;桥下流水潺湲，晚照铺陈水面，迎风流金，随波浮沉。

&esp;&esp;齐雪徐徐地登桥，走上最高处，凭栏静立。

&esp;&esp;秋空澄明广阔，晕染着暖黄的霞光，临河步道都是各回各家的百姓。

&esp;&esp;如此旷远的天地，该是谁都能寻到一处安身的。

&esp;&esp;可是真正的、长久的家在哪儿呢？

&esp;&esp;她的家在哪里

&esp;&esp;不是南阁，亦不是宫苑任何地方。

&esp;&esp;不是溪口村与薛意相依为命的小院。

&esp;&esp;是她回不去的世界。

&esp;&esp;枯藤老树昏鸦。

&esp;&esp;小桥流水人家。

&esp;&esp;古道西风瘦马。

&esp;&esp;夕阳西下，

&esp;&esp;断肠人在天涯。

&esp;&esp;她轻声细语，一缕缕被晚风拂散。

&esp;&esp;她宁肯一世懵懂，也不要凄凄惨惨地为了什么肝肠寸断。

&esp;&esp;泪水倏然滑落。

&esp;&esp;齐雪先是沉默地哭，颗颗泪珠在石栏跌碎。继而抑制不住哽咽，肩头颤动，她一手扶栏，半身微微前倾，宛如要将愁绪付与逝水。

&esp;&esp;慕容冰在桥下隔着数十步望她。她哭得哀恸，是他未曾看过的。

&esp;&esp;暮色流水环绕着她，衬得她尤为动人。

&esp;&esp;见她身形倾了再倾，摇摇欲坠，好似下

一刻就会翻越石栏。慕容冰心口骤紧，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esp;&esp;他在担心什么？恐惧她失足坠河么？害怕她主动投水么？纵然她溺死，自己不过是少一个可供解闷的下人！

&esp;&esp;可他愈是站着不动，掌心竟被薄汗渗透。

&esp;&esp;齐雪哭了好一会儿，逐渐平复。

&esp;&esp;她用袖子胡乱拭去残泪，微微抬颔，深吸一口气，复又绵长地吐气。

&esp;&esp;齐雪转身下桥，走到慕容冰跟前，眼眶尚有潮湿与桃红。

&esp;&esp;她声有余咽，尽力装作无事：“我让你等急了。”

&esp;&esp;慕容冰注视她湿漉漉的眼睛，稍稍迟了一息才说：“没有。上车吧。”

&esp;&esp;齐雪“嗯”了一声，过去爬上车辕，矮身钻进车厢。

&esp;&esp;次日午后，马车驶入灵桥县。

&esp;&esp;刚入城门，就有一股铺天盖地的恶臭。

&esp;&esp;齐雪掀开帘子的刹那，恨不得一巴掌打死自己。

&esp;&esp;她竟还有闲情在那破桥上面伤春悲秋，白白耽误时间！眼前的景象让她立时满心愧恨。

&esp;&esp;灵桥县的街巷与她所想的鱼米之乡简直有云泥之别。

&esp;&esp;街道两侧草席相连，临时搭建的雨棚下躺满卧病之人，他们大多气息奄奄，少有微弱的呻吟，甚至已经有人断了气，还没来得及搬走遗体。

&esp;&esp;同时，也有系着丝巾、遮住半张脸的人在房屋进进出出，好的能端着药，不好的情况即是搬出一盆血水、一盆秽物。

&esp;&esp;轻症与重症便是这样隔开的，若病情突然危急，生者身侧躺的或许就会是前夜才死的人。

&esp;&esp;齐雪的手攥紧了车帘，抖得不成样子。

&esp;&esp;这还是人间么？这难道不是地狱！

&esp;&esp;眼前患病的人，老幼妇孺皆有，脸上无不万念俱灰，被折磨得失去了活人该有的精神。

&esp;&esp;齐雪从未感觉到，原来她往日的哀戚对世上很多人而言都是一种奢侈。

&esp;&esp;生命危亡之际，他们只想活下去，哪有多愁善感的资格？

&esp;&esp;马车无法逾越道路上横躺的躯体，一时难以前进。

&esp;&esp;秦昭云勒住缰绳，正要找地方停靠。

&esp;&esp;齐雪拉着慕容冰跃下车，几乎是往赈医署狂奔。

&esp;&esp;临时赈医署设在官府偏远，门前攒聚数名求药求物资的百姓，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见了生人也无心打量。

&esp;&esp;齐雪拉着慕容冰的手，心急地拨开人群入内，只见两三个太医在长案边对着病人用药的记录沉思。

&esp;&esp;“殿”一名太医听到动静抬头，他认出慕容冰，急欲下拜。

&esp;&esp;慕容冰制止他，沉声道：

&esp;&esp;“宫外还要那些繁文缛节干什么？更何况是这种境地！我来时未命人打点，你们也切勿宣扬我的身份。”

&esp;&esp;太医闻听此言，面面相觑。

&esp;&esp;三皇子自幼性情乖张，近年来虽有在民生事务进谏立功，名望依旧扭转不及。没想到他已能说出这样通情达理的话来。

&esp;&esp;正当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sp;&esp;齐雪回头看，映入眼帘的恰是应笙那张疲倦深重的脸。

&esp;&esp;应笙手里是今日记录的用药情况，身后有一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料是本县官员。

&esp;&esp;她看见齐雪，眼底闪过片刻的惊讶，已然失去欢喜的气力。

&esp;&esp;齐雪看着应笙就要叩拜慕容冰，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esp;&esp;“你就是应笙吧？这是我家、我家莫大人，有钱财拮据的地方尽管提。”

&esp;&esp;她又是给应笙使眼色，又是暗示慕容冰点头配合。

&esp;&esp;虽说齐雪演技拙劣，幸而那医官也无心去细想。

&esp;&esp;他琢磨着这位莫大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毕竟真贵人谁会傻到亲临险境？

&esp;&esp;救民心切之下，他开口便不客气：

&esp;&esp;“正好人手短缺，昨儿又病倒个来打下手的。莫大人，这位小姐，你们快跟着应笙去帮忙，万事听她的！”

&esp;&esp;齐雪禁不住看向慕容

冰，怕他不服应笙。

&esp;&esp;慕容冰却挑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眸中意味分明是：

&esp;&esp;看来也不必给她封官以得人心了。

&esp;&esp;那本县官员说罢，跑到太医那边连连鞠躬：

&esp;&esp;“方太医，这回是真的求您那湘儿从小没有爹娘，孤苦伶仃，我实在看不得她就这么等死！你们想想，假如是你们的女儿望您大人有大量，再帮帮看，试着救她啊！”

&esp;&esp;齐雪二人跟着应笙出门，应笙将两帕素帛塞给她和慕容冰，自己系好巾帕遮住半张脸。

&esp;&esp;“系牢了，千万别摘。”她吐字极快，雷厉风行，与在宫里时大相径庭。

&esp;&esp;齐雪依她所言，随后又不放心地看了眼赈医署：

&esp;&esp;“应笙，那湘儿在哪里，我们”

&esp;&esp;“你不要滥用感情！这又不是你言出法随的地方！”应笙厉色凶道。

&esp;&esp;齐雪被她喝得一愣，脚步顿住。

&esp;&esp;应笙转过身来，严肃地教训道：

&esp;&esp;“湘儿病重到时时都要人陪护，要吃三个人的药才有一丁点救回来的可能，就算暂时脱险，过量服药的后果就是变成残废！你什么都不懂，甩手给我有用吗？！”

&esp;&esp;好几年，很少有人这样对她吼叫。

&esp;&esp;齐雪满腹委屈，却深知不是表露的时候。

&esp;&esp;“对、对不起，你别生气嘛”

&esp;&esp;“你不要哭！眼泪打湿那块布就作废了，不要刚来什么忙都没帮上，还白白浪费东西！”应笙说完要紧的，才略带随和问她，“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因为湘儿一个丧命吗？”

&esp;&esp;“我明白了。”齐雪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挨着慕容冰更近。

&esp;&esp;应笙心里诸多不忍，可她若不是这样的态度，总会给旁人留希望，一来二去争执间让无数人的生命流走。

&esp;&esp;秦月仙，你不要怪我，我也是不得已的。

&esp;&esp;应笙带着他们往灾情严峻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