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6章  鱼粮姜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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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无数次地回想起来那种不适感,也只能在列维斯特劳斯的书中找到缘由:仅仅靠独立和时间并不足以扫清奴隶习性。这个国家鼓励每一个人在和他人相处的时候举止要像帝王一般,只要他有办法找到或发明一个地位比他更低的人。

头还在晕,程有颐临时定了一张最近时间的超级经济舱的机票,不又去机场把租的车退了,踏上了前往孟买的航班。

把随身行李推上行李舱的时候,程有颐的手心都是汗。

舷窗的玻璃反射着机舱内的情形,玻璃倒影里的他,脸色发白,显得有些病态。

程有颐刚坐下,安全带还没系好,一个男人从后排探过身来。

是个中年印度大哥,穿着皱巴巴的浅粉衬衫,胸口的纽扣没扣好,露出一点金项链。他笑得极热情,露出一口泛黄的牙,用印度口音的英语说:“兄弟,你能和我的孩子换个座位吗?他身体不太好,后面太颠簸,我怕他受不了。”

“在哪?”

印度大哥指了指程有颐身后。

程有颐抬起头,那个靠窗的位置接近机舱最末端。

还没来得及拒绝,对方就继续说下去:“他的位置靠窗,非常好!可以看到超好的风景,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着就伸手去帮他拎行李,半个身子都探进程有颐这边的座位区。

程有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我不换。”

他语气尽量温和,可那位大哥却像没听懂似的,继续笑着,口音更重了:“哦兄弟,你可能没有明白,其实这没有什么区别,我们乘坐的还是同一趟航班,去同一个地方。”

程有颐听着印度口音的英语,本来发烧就烧得头疼,现在简直更晕了。

空乘走过来,程有颐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您好,我这里有点情况,您能帮忙处理一下吗?”

常年飞这趟航班的空姐只是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便了然了。她解释了一遍机舱里的规定,努力维持秩序,提醒他回到座位,直到拿出来航空法,告诉男人这样做可能会被遣返并且永远禁止入境。

男人一脸遗憾,双手合十,往后退让:“抱歉!实在是抱歉!我只是担心我的小孩。他太可怜了。”

程有颐往后一看,男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孩子,精力旺盛到程有颐觉得他们可以一拳把自己打死。

程有颐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背过身去,只听见身后孩子们在吵闹。

飞机升空后,机舱灯一点点暗下去。他吞了退烧药和感冒药,喉咙里一股药的苦味。眼皮很重,一点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是脑子却像有根弦绷得太紧,怎么也松不开。

耳边是发动机的嗡鸣,他透过舷窗向下看,世界变成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程有颐忽然想起来,他已经不恐高了。

睡过去时,他又梦见了章迟。

章迟站在程有颐曾经走过的孟买街头,背包被他抱在怀里,被几个深色皮肤的人团团围住,章迟一遍一遍说“程老师救救我”,可呼救的声音却淹没在嘈杂的印地语中。

冷白色的路灯黏在在潮湿的地面上,黏黏糊糊的,像一层沥青。

程有颐听见章迟在呼救,可是脚底像被灯光粘住,他的大脑发出呼喊“章迟”的指令,嗓子却像堵住了,发不出声。

肩膀被人摇了两下,他猛地睁眼。

旁边的阿拉伯人递来一小瓶水,眼神担心又好奇:“先生,你还好吗?”

“谢谢。”他喝了口水,“在阿拉斯加感冒了,还有点不舒服。”

“刚刚你一直在念一个名字。”阿拉伯人打量了一遍程有颐。

程有颐想了想:“嗯,是很重要的人。”

飞机落地,舱门一开,热气像活物扑过来。孟买机场的空调吹不散那股潮意,空气里有香料和柴油的味。

他跟着人流去排队,玻璃外是亮得刺眼的阳光,

队伍里有人笑,有人在打电话,脚步声和各种当地的方言交杂在一起,程有颐的头嗡嗡作响。边检的官员翻了他的护照,抬眼看了他一眼,敲了一下章。

出关后是两条世界。

左边是整洁的免税店和星巴克,右边是聚在护栏边等活儿的人,胳膊上还缠着汗湿的毛巾,过分热情地帮刚刚出来的外国游客搬行李。

他拎着包往外走,头还是沉沉的,药性没有完全退,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问章迟在哪。如果他不回复,就再去ins碰碰运气。

还没拨通电话,他在出口旁的座椅区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章迟把黑色的双肩包抱在怀里,头垂着,肩膀微微起伏,和程有颐梦里一样。

程有颐站在原地没动,看了很久,确认眼前的人不是梦里幻觉。直到章迟被一个陌生男人搭讪,他才立刻走了过去。

“抱歉。”程有颐挡在男人和章迟之间,“请问你找我朋友有什么事情吗?”

“程、程有颐?”章迟惊诧又窘迫,“你怎么来了?”

“嗯。”程有颐想解释,又怕一解释章迟就跑了,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剩一句,“你怎么在这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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