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182节 thymes
“问得好。”陵空说,“它不是从此世消隐,而是诞生之初,即超然于世,我们称之为‘真灵’。名字都是后取的,叫什么不重要,就凤凰真灵来讲,据我猜想,它或许即是火之本源。”
谢真看看陵空,又看看长明,着实没有从他们两个身上见到什么“不存于此世”的玄奇征兆来。
“先从凤凰说起吧。”陵空往石碑上一靠,“凤凰一脉,看似是妖族之首,其实与所有妖族都不同。我们的传承,原本与血脉并无关系。”
长明也不由得现出惊讶之色。陵空转向他道:“你可曾想过,为何霜天之乱后,王庭衰落至此,祈氏一脉也全无往日的强横修为?”
“曾经我也困惑不解。”长明道,“后来读到更多王庭旧事,我以为是慧泉封锁的缘故,令诸代先王都修行受阻,命数甚至不及一些长寿的妖族。祈氏修行本就需要灵气相助,我无法从这里突破,只能转而精研术法,锻炼血脉,除去躯壳中的杂质,使其更为纯粹。什么法门都尝试一遍,硬将修为堆了上去。”
谢真默然听着,难以想象他在这十余年间受了多少苦。仿佛感到他的目光,长明的视线转了过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又带着一丝腼腆,恍然令谢真想起了他年少时不辞千里赴约相见,兴致盎然地历数近来又学了什么术法的模样。
陵空本来面露赞赏,等看到两人在那里无声对视,眉毛不禁跳了两跳。
他板着脸道:“你以为是纯化血脉令你更接近传承,实则是你神魂精进,使得凤凰真灵更多地映照其中。”
谢真在一边听得更糊涂了,问道:“既说与血脉无关,可这多年以来,祈氏确是如此承继下来的啊?”
“多年以来,又是从何时以来呢?”陵空笑道。
谢真颇为困惑,长明却听懂了:“祈氏代代居于王庭,族系有据可考,详细记载可追溯道霜天之乱后那一代……先王少晖,我们理所当然认为,那是你的后裔。”
陵空道:“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子嗣。在我之前的每一代祈氏,都是如此。”
面对这两个怔怔看着他的后辈,他轻叹一声,将飘在空中作示例的火焰唤了下来。
“凤凰真灵恒久不变。”他说道,“就如火焰向外迸发,真灵也会向此世投出它的‘光亮’,也即是众人眼中的凤凰。每一个凤凰,都是真灵的映照。”
谢真愕然道:“前辈是说,所有的凤凰其实都是同一人?”
“完全不是。”陵空摇头,“倘若你学了一式剑法,依此劈出十万剑,你能说每一剑都是同一剑么?你又能说,每一剑都是你心中的那一式剑么?”
谢真似有所悟,沉思起来。陵空又道:“霜天之前,历代凤凰的归处不同,有的厌倦此地,启程远行,有的心思圆满,化归天地,当然也有那想不开的干脆自绝尘世。凤凰真灵在此世必有一道映照,因而先代离去,后代即在王庭中显化降临。除了同源于真灵,走得是相类的修行之道外,凤凰之间彼此并无相通之处;非但与凡人传说中的轮回转世毫无干系,就连记忆、思绪、修炼心得等等,若非刻意投归真灵中留存,互相也无缘窥见。”
他看了看谢真,调侃道:“瞧你神色如此凝重,这下不用太紧张了吧。凤凰传承固然玄奇,但你们长明倒也没什么被八辈祖宗忽然夺舍的风险。”
谢真:“……”
长明也在皱眉思索,刚想说话,就被这横来一句打了岔,表情很是古怪。陵空斜眼道:“怎么?”
“……霜天之后,祈氏变为如今的血脉相继,莫非是因为先王少晖并没能得到真灵的全副映照?”长明问道。
陵空:“显而易见。与天魔一战,令我神魂碎裂,如今这一道残魂,同样携有凤凰真灵的映照。真灵再次显化时,新的凤凰……是叫少晖吧,只得去部分。”
“但据我所知,先王少晖的修为比起你,实是大有不如。”长明追问道,“既然你在此处仅余残影,按理说,真灵之力应当大多承载于少晖身上才是?”
“首先,真灵的映照不是大饼,切多了就多,切少了就少。”
陵空懒洋洋地说,“譬如原本有个好碗,打成两片后,变成一个残碗,和一个碎碗碴子——那残碗虽然只是缺了一块,却再也无法承载真灵之力。”
他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一圈,比了个手势:“我虽然只是一小片,但曾经真是个碗;那个生来就缺了一块的碗,却从来没装过水。”
话已至此,谢真终于明白了那个仙门多年以来都没弄清的疑惑:为何王庭衰落至此,从没哪一代祈氏恢复过先祖的荣光?
原来,霜天后的祈氏,与曾经的凤凰,根本来说已经截然不同。
“那时我已有预感,留下警示,但终究无法事事料尽。”陵空道,“如今看来,继任这位的办法还算稳妥。以血脉承继之法,将这不完全的映照留在祈氏之中,姑且保存了王庭正统。”
“徒有正统,却无统御的权柄,也只会日渐衰微。”
长明神色淡然,似乎毫不在意,可是以谢真对他的了解,深知此事对他绝非没有触动。
他沉默片刻,问道:“霜天后的历代祈氏,就没有谁想要谋夺你那里的一份映照,令传承完整么?”
陵空:“那你猜猜,为什么在我与你讲起这些之前,你对此一无所知呢?”
“我从先王处得位,原本就不顺利。”长明平静道,“在他最后日子里,对我无话可说,我曾想过,或许有些传承也随着他被一同带走了。”
陵空原本语带嘲讽,听了这话倒是一愣,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摆手道:“大概与那无关。此前我在石碑中时醒时睡,也略微窥探到前几代王庭的情形。从少晖始,他就没将凤凰真灵的秘密传下来……也有他自己并不完全知晓的原因在里头。”
谢真奇道:“为何如此?”
如此重大的秘密,正应该代代相传才是。陵空道:“倘若从未承载过真灵的祈氏凤凰,到我面前想要褫夺我的真灵之力,尽管我只是一道残魂,要制住他也是轻而易举。”
听到这里,谢真逐渐明白了,陵空当时还是“石碑前辈”时,不愿意与长明相见,实是另有更深的一层含义在其中。
长明接道:“而先王少晖想必知道,以你的脾气,万一有祈氏后代想不开来招惹,怕是当场叫你杀了。与其弄得无法收场,还不如隐瞒下去。”
陵空:“现在你也知道喽。”
谢真:“……”
“你猜得差不多,但不是全部缘由。”陵空道,“真灵的映照太过莫测,少晖想必穷尽一生也未能窥见真容。将复兴的希望寄托于此,反倒可能将祈氏引入歧途。因而,少晖留下的修行典籍,都是为如今的祈氏准备的,即使从此与真灵无缘,王庭也要延续下去,守卫慧泉,联结三部。他一定想着:没有真灵,日子难道就不过了?”
长明神情之间颇为向往,显然很赞同这番念头。他说:“可惜,这位先王不会想到,经历几代承继,祈氏血脉的修行反而越发艰难。”
“这也没有办法。”陵空唏嘘道,“而且因血脉缘故,下一代越是修行精进,前一代就会愈加衰弱。”
长明垂下眼眸,既似讥嘲,又似悲哀。陵空道:“纵观你一路上所作所为,确实称得上桀骜不驯。对于祈氏之名加诸给你的荣耀,你恨不得一股脑甩下,你竭力修行,但并非为了光耀王庭。你反抗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先王,但还是接过了对王庭与三部的重任,倘若有一日你觉得他们不再需要照拂,你怕是会把朝羲一扔,卷包袱跑路。”
长明烦躁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总之,你独辟蹊径的修行,使得神魂臻于完满,那般孤傲心境,也与真灵的显化相合。”陵空认真道,“你或许已有感受,随着你修为精进,那日渐在你躯壳中满溢的‘血脉之力’,实为凤凰真灵映照。祈氏六百年传承至今,终于能了却因果。”
长明神色中现出一丝惘然。良久,他说道:“历代先祖所为,我固然感佩,但于我心底,我实在觉得,真灵是否显化在我,并不十分有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