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 第76节 闻希
一番话不啻一记重拳,捣在了程芙的太阳穴,把她打的脑中轰鸣,两眼模糊,脚步都踉跄起来。
杨氏突然窜出家门,对马嫂子道:“把门打开,我进来陪陪你家表姑奶奶。”
马嫂子依言开门,那管事非常知礼,忙辞别,掉头离开了。
程芙抬首望着黑鸦鸦的深空,感觉一直有只手,巨大的黑手,以愚弄她的人生为乐,偶尔也会给她一点甜头,但很快就会把她重新推进深渊,欣赏她无助地转圈。
贵妃扣押,银钱能有几个用,安国公夫人应是不想她们绝望,才没把话说死,可也没有襄助的意思。
程芙不怨怪,非亲非故,给传句话已是仁至义尽了。
只她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种绝境,略有些抓瞎,杨氏突然出现无疑让她有了些慰藉。
杨氏:“莫怕啊,姨我有的是钱,救命的钱多少我都给,你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上午我们去太医署参加例会,秋嫔听闻我姨母的医术便点名要她过去问诊,没有任何征兆,晚上便出了事。”程芙脸上没有一滴泪,也没有血色,反倒显得更可怜了。
“你先别急,我倒认识几个有脸面的宫人,明儿你去太医署,我去宫里,咱俩两边打听,何愁打听不出消息。”
“杨姨……”
程芙起身,要给她跪下,拜谢大恩大义,可把杨氏一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慌忙攥住程芙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哎哟傻孩子,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当务之急快休息,明早也好打起精神动身,否则把自己熬得浆糊似的,反倒误事。”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程芙让自己镇定下来,亲自送杨氏离开,折返寝卧搬出所有家底,才逼着自己躺在被窝闭上眼。
后知后觉的她,陡然浮出一个疑惑,进宫?杨氏的身份怎么进宫?
应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央烦别人为她递话。
天不亮,她和杨氏按昨晚的约定,各乘一车飞奔向皇城的方向。
卯正,大大小小的官员上衙的上衙,上朝的上朝,不等拐上春华大街,程芙的骡车就畏缩起来,走三步避让一步,反观杨氏的车,如入无人之境,嗖嗖嗖几下不见了踪影。
程芙目瞪口呆。
杨氏也顾不得程芙会怎么看自己了,因她也着了慌。
军机营在王爷眼皮底下丢了五把火铳,朝野哗然,太子正拿此事大做文章。王爷虎落平阳,举步维艰,又身在三百里外的军机营,纵八百里加急也要六个时辰,自己的人此刻怕是还没见到王爷的人。
那么她就不能让芙小姐在王爷鞭长莫及时出事,必须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候王爷决断。
程芙满头大汗,掀开竹帘,因怕被后面飞奔的马车削掉脑袋,也不敢探出头,只能焦灼地瞅着一辆辆马车、骡车,搭载缙绅士人插队超行。
车夫避让了好一阵子,也避让出了火气,苦着脸对程芙道:“柳家表姑奶奶,要不咱们先去墙根等一等吧,不用等太久的,等他们走得差不多,咱们再赶路。”
否则也不会比等候更快,还容易冲撞官老爷。
程芙气若游丝道:“好,我们先避避。”
话没说完,她发现有大颗大颗的水滴从脸颊滚落,落在自己略黯淡的郁金裙,泅出一片片水印。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莫慌,左不过耽搁半刻钟,撑死了一刻钟。”
……
太医署的女医官见到程芙,淡淡蹙眉:“何事?”
“大人,请恕小的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不情之请。”程芙一边告罪一边屈膝施礼,没有品秩的医员尚不能自称下官,她努力把声音放平稳,语气放和缓了,“央烦大人替小的问问柳余琴柳医女发生了何事?”
女医官脸色微变:“你是?”
“回大人,小的是新进医员,柳余琴的外甥女。”
女医官点点头,“昨夜的确扣押了好几个女医,具体还不清楚,等有了眉目自会通知家人。”
好几个?太医署的女医从上到下加起来也只有二十来个。
卯正三刻,廨所的医官越来越多,有男有女,女子都有些年纪,至少为吏目,更有御医,程芙这般水嫩的姑娘家便显得尤为突兀,许多男人惊讶地看向她。
她红着脸,僵硬地移开视线,哀求地看向女医官。
女医官沉声道:“戴好帷帽回去,没规矩。”
程芙拉下帷帽的纱帘,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迈出大门。
有年轻的男医员红着脸提醒她小心脚下,见她失魂落魄,顿生怜香惜玉之心,体贴一路护送,直至她走出太医署。
她木木地往前走,也没道声谢。
她和姨母太渺小了,遇到事儿,连问个门路的资格都无的,此时她应该去安国公府,厚着脸皮拜见国公夫人,但人家要是不想见,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发。
不用想,去了也是白去。
而后那人的脸庞再一次不合时宜地跃出脑海,程芙攥紧了自己的手,不管承不承认,他是唯一能解此局之人,也是唯一给她脸面、允许她搭话的贵人。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人已消失一个多月,拥有了比她更美的女人,不需要再在她的身上浪费情绪,彼此应是再不会有联系。
即便有联系又怎样,她以何种身份去求?又去哪里求?
程芙赫然发现,自己对崔令瞻一无所知。
辰正,灰头土脸的她回到了双槐胡同,打包了一份厚礼交给冬芹和米嫂子,嘱咐二人去安国公府给昨晚报信的管事送份谢礼,顺便多打探一二。
二人晓得事情的严重,当即提了贽礼乘车而去。
程芙呆坐两个时辰,一直等不到杨氏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