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 第83节 闻希
她的视线从来人的脸上扫过, 忙后退一步,垂眸欠了欠身,“您是少东家?”
荀叙点了点头, 解释:“这是大食国独有的地蓝, 呼吸带出水汽有可能改变它的药性。”
程芙仰头发现柜子顶上贴着行不大不小的字:请勿近距离观看。
她对感兴趣的东西总是过于专注, 第一眼注意到了药, 旁的就不放在心里,竟忽略了这个算不得太显眼的提示。
可终归是自己失礼了。
“抱歉, 我没注意。”她说。
荀叙把太医署敕牒还给程芙,说:“程医女所求的药在女科不常用。”
程芙:“不是女科所用, 只是忽然对金镞科感兴趣。”
“金镞科不收女医。”
“你怎么知道?”
“我在金镞科待过。”
程芙一愣, 总算肯抬眼正视他,“原来您也是太医署的医员。”
人家不只是个卖药的,还是她同僚。幸亏没有撒谎, 否则场面将变得极度尴尬。
“算是吧。”他回。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听起来怪怪的。程芙若有所思收回视线,微一欠身,“竟不知是前辈在此,失礼了。”
她对陌生的人缺乏一些好奇心,完全不似荀叙, 多少还是好奇程姑娘的, 专程出来看了看,细瘦,大眼睛,挽了个妇人的发髻,轻纱覆面, 略有些冷,应是好看的,只是跟想象的不一样,但是官话进步飞速,说的很是那么回事。
“不必多礼,以后可能还要照面。”荀叙不在意地摆摆手,吩咐伙计打包程芙所需的药材,剂量则由药铺说了算,给她多少算多少,反正就那么点。
小桃去付钱,被价格唬了一跳,不由迟疑了,回头看向程芙,“奶奶……”
程芙:“无妨。”
“嗯。”小桃心不甘情不愿付了款,心道方才不是还称是同僚,既是太医署同僚就不知给个亲友价吗?
人长得这么好看,没想到如此小气。
满肚子腹诽离开药铺,她才敢对程芙吐露。
程芙笑道:“是同僚不假,可人家跟我们又不熟,那么贵的药材没听说有砍价的规矩。”
小桃无言以对。
不管承不承认,她潜意识里觉得任何男人见到奶奶都会很惊艳,都该巴结奉承的。
没想到对面亲切归亲切,竟然半分特别的待遇也不给。
程芙对小桃过于自信的认知一无所知。
如常折回双槐胡同,日落月升,深秋的最后一夜,冷风簌簌,家家户户换上了厚帘子厚被褥,屋里点着或晕黄或通明的烛火。
双槐胡同最西面三进院的宅子里,住着户部主事齐深一家,他妻族的亲侄子——今年广江省解元徐峻茂,正在窗前挑灯夜读。
徐峻茂累的时候会站起来走一走,望着东边的月牙儿发呆,好像是芙妹妹笑起来的眼睛啊。
每个男子都爱美人,他爱美人,只是第一眼见到的美人便是芙妹妹,此后一生都改不了了。
也很后悔从前没经过事,安排不够仔细,致使芙妹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他应当再周密些,比如偷户籍时把阿爹珍爱的古玩也偷了,不就能换到些钱?有了钱芙妹妹不就会好过许多……
他也想起最后一次站在毅王府门前,一位很慈祥的大娘悄悄靠近他,问:“你也在打听阿芙?”
他立刻把原委告诉了她。
大娘听完,迟疑了片刻,小声道:“阿芙的姨母在京师,是太医署注册备召的医女,你去京师碰碰运气吧。”
他本来就是要去京师的,闻听此言,泪盈于睫。
同一弯月牙下,最东面的程芙也在挑灯看书,偶尔抬首与做针线的姨母聊天,相视一笑。
他与她其实很近了。
二更已过,太医署的议会堂还亮着灯,室内灯树煌煌,几位当值的医官仍在商讨。
“皂河县特使送来了统计,上半年情况开始好转,七成百姓痊愈,也有少部分时好时坏,但传染性明显减弱,二次感染的患者服用汤大人的清腑散一般二十日左右可痊愈。”
此七成,是在死亡了四成百姓后,取活人的基数算得的七成,众人心知肚明。
“可是清腑散的余病委实严重,便是好了也很难从事重体力活,不利于田间劳作。”
“那也总比丢了性命强。保住小命的同时遏制疫情已然算天佑我大昭。”
“卫大人言之有理,林某绝非质疑汤御医的医术,只是觉得农人失去赖以为生的力气,后续的生活难如登天。咱们坐下来商讨,不就是为他们讨论一个活路。”
众人略顿片刻。
有人出来打圆场:“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大家齐聚在此就是为了想一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遏制疫情,汤御医固然功不可没,可是皂河县县民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许多人因此丧失赖以为生的能力,更有孕妇饮完汤药一尸两命,有的生下了死胎。
十分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