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 第15节 花时有序
结果并没有。
中原百姓最是安分守己不过,给口吃食就能得过且过下去。然而这一路太艰辛,多少亲朋故友倒在北上途中,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又染上要命的瘟疫,谁能随遇而安?
恐惧、不安、悲愤,种种负面情绪堆积在胸口,总得寻个发泄的途径——可想而知,见天向胡人“献殷勤”的崔芜,成了众矢之的。
“砰”一声,药碗砸在地上,滚烫的药汤泼上崔芜裤脚。如今天气渐热,她穿得轻薄,脚腕皮肤当即红了一片。
崔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摔碗的是个面色蜡黄的汉子,他妻子和小儿子死在北上途中,对胡人也格外仇恨。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瞪着崔芜,似是要喷出火来。
“我看到你给胡人将军治伤!”他咬牙切齿,“你还救了好多胡人……他们都是畜生!他们手上沾着汉人的血!”
“你救了他们,你是胡人的狗,是叛徒!去向你主子讨好献殷勤,我不用你救!”
男人的话说出了不少人心声,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聚集在崔芜身上,或鄙夷、或憎恨、或麻木。
崔芜面无表情,弯腰捡起碎成几瓣的碗,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闪电般冲上前,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
“啪”一声脆响,蜡黄脸的汉子被打懵了,一时没回过神。
“少他妈在这道德绑架带节奏!不治?不治就滚,当人家欠你的!”
丁六郎看上去比崔芜还要愤怒,指着蜡黄脸汉子一通怒吼:“她是围着胡人献殷勤不假,可你他妈一双眼睛白长了,看不出她真正想救的是谁?”
“若不是她救了那胡人将军,胡人会听她的?胡人不听她的,你们能安安稳稳躺在这儿喝药?早被拖出去就地挖坑埋了!”
“你享着她的庇护,喝着她想方设法讨来的药,还嫌她开药的手脏?哦,敢情好处都被你一个人占了,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是吧!”
崔芜:“……”
丁六郎一顿狂轰滥炸,落在她耳朵里,却只有四个字排众而出,分外清晰。
“道德绑架?”她匪夷所思地想,“这是古人会用的词吗?”
第13章
丁六郎有一张比刀子还利的嘴,“啪啪”一通山呼海啸,直接把蜡黄脸汉子怼懵了。
他挡在崔芜身前,态度强硬地将所有不怀善意的目光怼了回去,抬手指向营帐门口,意思很明白:不想治就滚!
一片死寂。
人都有向生畏死之心,若非万不得已关头,没人会主动自绝生路。方才还怒视崔芜的众人纷纷消停,连首先发难的蜡黄脸汉子也不吭声了。
崔芜品了片刻,自觉该说不该说都被姓丁的代劳,压根没给她发挥的余地,于是将碎瓷收拾干净,又把泼洒的药汤打扫了:“我再去端碗药来。”
她转身要走,身后却有人怯怯道:“姐、姐姐……”
崔芜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说话的是混血兄弟中的幼弟,他原是最早发病,却因救治及时,恢复得也最快。不过短短五六日,已经能起身吃些流食,脸上也见了血色。
就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而言,他的身形过分瘦弱了些,缩在兄长怀里,像头饱受惊吓的小兽。见崔芜回头,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指住营帐一角:“那个姐姐,她、她好像,不太好……”
铁勒人肯给中原俘虏延医用药已是大发慈悲,对崔芜“男女分开安置”的要求根本不屑理会。是以病患只按症状轻重安顿,男女将就着混在一个营帐中。
被男孩指住的年轻女子蓬头垢面,看不出嫁人与否,只捂着小腹蜷成一团,闻言连连摇头:“我、我没事,只是有点胸闷,歇一歇就好了……”
崔芜挑眉,见了这似曾相识的举动,心里冒出一个揣测:“你有身孕了?”
年轻女子面皮紫涨,突然捂住脸孔,呜呜咽咽地低泣起来。
崔芜于是明白了,这姑娘多半是个在室女,只因命数不好,遇上外族破城这档糟心事,惨遭劫掠去国离乡不算,人也被铁勒胡兵糟蹋了。
如果说,有什么比被狗咬了更不堪,那就是怀了强迫自己之人的骨血。
以崔芜的冷心冷肺,这一刻都不禁生出感同身受的恻隐。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要这个孩子!”女子哽咽着,扑过去拽住崔芜衣角,“您是郎中,求您给我开副药,去了这孽障吧!”
若是搁在平时,崔芜兴许就答应了,然而眼下情况特殊,她犹豫片刻才道:“疫病伤身,若是此刻小产,伤上加伤,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她直定定地看着女子:“你想陪着孩子一起死吗?”
女子无言,只能默默流泪。
崔芜便知她尚存生志,弯腰将她攥住自己衣角的手拨开:“此地药材不易寻得,回头我想办法换些红糖,每日泡水与你饮下。”
说完,又看向“告状”的男孩:“你也是。这阵子注意保暖,别受凉了。”
男孩一愣。
女子跪地上给崔芜磕了个头。
崔芜不喜被人千恩万谢,看诊完毕便走出营帐。丁六郎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见她停下才道:“那人……大概是病昏头了,说了些疯话,你别跟他计较。”
崔芜没打算计较,只意味深长地盯住丁六郎。
丁六郎被她瞧得头皮发麻:“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崔芜慢条斯理地拖长音:“道德绑架——”
丁六郎浑身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