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 第120节 花时有序
下一瞬,他亦甩动缰绳,与他配合默契的坐骑扬蹄奔出,紧追着崔芜而去。
崔芜骑术不比秦萧精湛,奈何新换的坐骑实是一等一的神骏。这小红马虽是大病初愈,却一点看不出体力不济的意思,反而因为在马厩里闷了两月,憋了一肚子的气。此际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撒欢似地往前飞窜。
最难得是它奔得虽快,脚程却极稳,崔芜伏在它背上,几乎感觉不出寻常坐骑的颠簸。
虽说是比试,秦萧却无意与她争先,只不远不近地缀在一旁。奔了大约有一柱香光景,他估摸着崔芜的体力到了极限,这才策马上前,替她拉住缰绳:“够了,歇一歇吧。”
崔芜尽兴跑了一程,额角尽是亮晶晶的汗珠,心中畅快不已:“不跑了吗?”
秦萧留意到她被缰绳勒出深深印痕的掌心,心知崔芜到底学骑马未久,自己虽不觉得,但若再这样跑下去,这双手势必握不住缰绳,明日免不了吃肌肉酸痛的苦头。
遂道:“不跑了,与阿芜说说话。”
崔芜揭开纱帘:“兄长想说什么?”
她刚跑了一阵马,浑身气血涌动,脸色红润明媚,好似夏日傍晚天幕最绮丽的一抹彤云。秦萧看在眼里,极为满意,口中道:“方才与你共乘一车的文士,可是你三顾茅庐请来的大才?”
崔芜警觉:“兄长什么意思?那是我好不容易请动的人才,你不许挖我墙脚!”
秦萧并不十分理解“挖墙脚”的含义,然而他看懂了崔芜的紧张和戒备,一时好气又好笑,马鞭轻甩,在她帷帽边缘磕了下:“这么防着秦某?这就是阿芜所谓的相互扶持、患难与共?”
崔芜理直气壮:“我说的患难与共是我跟兄长,不包括手下人!”
秦萧:“……”
虽然知道崔芜是在胡搅蛮缠,可别说,这话还真没毛病。
他摇头失笑,见方才那一下将崔芜帽沿磕歪了,又从马背上倾身过去,替她正了正帷帽。
崔芜莫名有点不自在,但秦萧的动作太自然,等她意识到哪里不对时,他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还未来得及向阿芜道谢,”他不再提方才的话头,转而道,“亏得阿芜的主意,今年河西牛羊成群,将士们再不曾忍饥挨饿,官仓粮储也比往年充盈许多。”
说话间,崔芜留意到两旁植被逐渐丰茂,星星点点的绿意出现在大漠深处,延展向碧空尽头。
她回想上辈子的地理常识,依稀记起河西并非纯粹的不毛之地,托祁连雪山的福,冰川融水汇聚成三条内陆河,滋养着这片深居内陆的荒漠。
而哺育出“银武威”这一片生命绿洲的母亲河,就是石羊河。
清澈溪水潺潺流淌,牧民身影在树林深处若隐如现。崔芜一个没忍住,从马背上跳下,几步跑到溪流旁,随手将帷帽甩到一边,掬了把水扑在脸上。
西北太阳毒辣,此时又近正午,她方才跑了会儿马,纵有帷帽遮挡阳光,也难免觉得脸颊被晒得火辣辣的疼。这水却是祁连山上的冰雪融水汇集而成,沁凉凉地扑在脸上,热意顿消,精神亦为之一振。
她抬起头,就见溪对岸,一头尚未长成的小羊正探头喝水。她一时起了顽心,掬了捧水猛地泼过去,小羊受惊,头也不回地奔进树林,一头扎进灌木深处,只留个羊屁股颤巍巍地露在外头。
崔芜笑得前仰后合。
小红马没人执辔,自去小溪边将清凉雪水饮了个饱,末了犹不过瘾,又啃起溪边的青青嫩草。偶尔一扬蹄,招呼了崔芜满身水渍。
崔芜还没在畜生身上吃过这么大的亏,自然不肯甘休,一人一马在溪边打起了水仗。
相隔六七步,秦萧亦翻身下马,却不阻拦,只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崔芜。
年轻女郎开怀明媚的笑意映入视野,不知不觉,那双眼含起不多见的温润笑意。
崔芜玩了一会儿,突然发觉不妙,盖因疯得太狠,衣裳湿了小半,黏在身上难受不提,身形也显露无疑。
这要是落在麾下眼里,她这个关中主君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崔芜一时犯了难,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寻个无人的角落呆一会儿,等衣裳晾干了再露面。这时,一件披风当头罩落,正蒙住崔芜脑袋,秦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身子原就不算康健,当心吹风着了凉。”
崔芜从披风里挣出一个脑袋,想到方才那疯玩泼水的样都落在秦萧眼中,略不自在地笑了笑。
这二位坐骑脚程快,等后面的人追上时,已经是一盏茶之后。
中午太阳烈,彼时崔芜衣裳已经干得七七八八,只还裹着秦萧的披风。
领着亲兵的狄斐一眼瞧见,心中不是不诧异。但他知道崔芜与秦萧情谊深厚,一时没多想,只当西北风沙大,秦萧借给崔芜挡风用的。
丁钰却从车帘缝隙中瞧见这一幕,眼睛若有所思地眯紧了。
然后他回过头,正对上盖昀同样思绪复杂的双眼。
两人相互交换目光,于无声间读懂了对方的隐忧。
官道绵延的尽头,一座恢弘城池拔地而起,砖土筑起城墙,风霜打磨印迹,垛口后显露出披坚执锐的将士身影。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2)
昔年凉州城,后世金武威,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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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崔芜骑马上了瘾, 不肯再回马车,跟在秦萧身后进了城。
她没少在诗词歌赋、文献记载中读到过凉州古城之名,真正踏入还是头一回, 说不好奇自是假的。一路上,她都自帷帽下射出兴奋的视线, 恨不能将此地风土人情收作画卷,一一刻入眼底。
看得出来,凉州镇守冲要, 这些年没少受战火磋磨, 已非当年“牛羊被野,路不拾遗”的盛景。然而底子摆在那儿,接连三任节度使亦非无能之辈,情况还是比原州泾州好得多,甚至比昔年伪王治下的凤翔强了不少。
街道两旁有些店铺,推着小车的摊贩也不少, 甚至能看到牧人赶着挤挤挨挨的牛群羊群从巷中挤过, 招呼着行人买一头。
崔芜心念微动,回身招来狄斐:“临走时记得提醒我一声, 买两头刚下崽的奶牛回去, 以后士卒冲锋受伤,好歹有口鲜牛乳喝,这东西可养人。”
没人会拒绝一位爱护士卒的主君,即便她是女子。狄斐心底藏了再多的不甘,听到这一句也唯有叹息:“是,末将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