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 第189节 花时有序
回话的是寒汀:“小人打探过,太原府确实未曾搜寻,大概是崔使君刚自立为北竞王,诸事繁忙,一时没顾上吧。”
孙彦脸色阴沉,搭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寒汀追随他多年,如何不知自家郎君已然气恼至极?小心翼翼问道:“属下愚钝,郎君既救下北竞王,为何还要假死遁走?您于北竞王有救命之恩,即便留在太原城中,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吧?”
孙彦微哂:“你以为那女人会在乎这个?”
寒汀愣住。
“那女人是世间第一冷心冷肺之人,又最记仇不过,单是救她,怕还抵不过她对我的怨恨之心,”孙彦自嘲一笑,“唯有让她亲眼瞧见,我为她不顾性命,死于刀斧之下,或许能消去她心头一星半点的怨愤之念。”
寒汀恍然,恭维道:“经此一遭,北竞王必是信了郎君的情深似海,日后相见也能多出几分余地。”
孙彦勾了勾嘴角,心头却隐隐发冷。
起初,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为救崔芜而死,只要他当着崔芜的面“死”在乱军之中,他与她之间的旧日恩怨就能一笔勾销,日后再见,只谈情谊,不论仇怨。
但崔芜的态度让他无法确定。
从她清醒到现在,早该知晓他为她搏命“亡故”,“尸身”亦不翼而飞。可她一无感伤,二不搜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民心、自立为王,将这偌大的太原府收归麾下。
得知此事的一刻,孙彦不由恍惚。
那姓崔的当真是个女人吗?
就算是在权力世家耳濡目染长大的男子,也未必有她的当机立断、杀伐果决。
平生头一回,他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女人,真能为某一个男人动心留念?
又当真,能为他操控驾驭?
在此之前,孙彦十分确定,若是连个女人都拿不住,他也不必再掌吴越十四州。
可是现在……
孙彦闭上眼,眼皮疯狂抽跳。
他发现,他不敢再打这个保票。
分明是出身风尘的柔弱女流,却能于战乱中保全自身,继而入主关中、交好河西,坐拥数万大军,如今又挥师河东、收拢太原。
孙彦可以打击她、贬低她、羞辱她,但他无法否认,异地相处,他未必能如崔芜一般,自四面楚歌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让孙彦尤为不甘。
他如何能承认,他竟不如一个风尘出身的妓子!
他又如何能放手,任凭这光彩夺目的女人彻底脱离掌控?
这或许就是男人的通病,他们喜爱谦卑柔顺的金丝雀,却更热衷于将灵魂鲜活、搏击九霄的雌鹰拧断翅膀、打碎脊梁,看着她们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匍匐在自己脚底发出无助的悲鸣。
惟其如此,那样的鲜活不屈、光辉熠熠,才有了其存在的价值,才配成为男人炫耀的勋章。
孙彦的踌躇难决落在寒汀眼里,心中叹息越深。旁观者清,他如何不知自家郎君对崔芜的执迷?
但他更清楚,以崔芜如今的势力,就连江东孙氏都不敢言抗衡,何况区区一个孙彦?
“郎君,”他迟疑地劝说道,“咱们出来大半年,也该回去了——听说这些时日,二郎君动作频繁,好些跟随大人多年的老人,都被二郎君收揽麾下。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孙彦两腮绷紧,缓缓睁开双眼。
是了,崔芜冷心冷肺,不受恩情困囿,能折服她的唯有权柄二字。他必须执掌江东,坐拥南半壁江山,才有与她分庭抗礼的资格。
他胸口深深起伏,下定决断:“回……江东。”
窥视太原府的眼睛暂时消失,却不意味着崔芜的麻烦终结。称王是新的开始,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踩稳踏实,不能给对手留下可供拿捏的破绽。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崔芜召见了崔十四郎。
这其实很不合情理,因为崔十四郎为她运来了关键的粮草,解了太原府的燃眉之急。但崔十四郎并没有心生抱怨,再次踏进府衙正堂时,他理袍袖、整衣冠,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
“草民见过北竞王殿下。”
崔芜端坐案后,手边摊开一份太原府最近三年的税赋账目:“起来说话吧。”
崔十四郎直起身,然后双手交扣,再次跪拜:“草民特来向北竞王殿下请罪。”
崔芜在墨池中匀了匀笔锋,头也不抬:“十四郎送来粮草,乃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崔十四郎咬了咬牙:“草民叔父眼光浅薄,私扣粮草,险些坏了殿下大事……还请殿下大人大量,饶他性命。”
崔芜笑了笑,放下笔杆。
“你叔父坏我大事,确实该死,但幸好,他养了一个好侄子,”她说,“行了,起来说话吧。”
崔十四郎依言起身,发现手心里捏出一把滑腻腻的冷汗。
崔芜出兵前交给他一项任务——借清河崔氏的人脉筹措粮草,支应大军。这事原不难办,奈何崔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如崔十四郎一般慧眼识珠,敢将重筹押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却是不屑。
一个女人,如何成千古功勋、谋万世基业?
一个女人,又如何配与百年名门、簪缨世家的清河崔氏合作?
于是,本应运往河东的粮草被一位辈分颇高的本家叔父扣下,行程一误再误,险些将困守太原府的崔芜陷入绝境。
崔芜轻叩案面,阿绰入内奉上两杯热茶,又屏息噤声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