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 第5节 荔箫
她做得万般小心,唯有视线张望出去,身子不敢前倾一点,连裙摆都死死往后压着。
过了约莫半刻,卫湘等到了。
这一遭倘使真按高祖年间定下的宫规,此时这里也该有宫人先行清道,以免不相干的人惊扰圣驾,但这条宫规据传连高祖本人都觉得厌烦,觉得自己日日都不免在宫里行走,处处都要清道过于繁琐,时常能免则免。
如此再经两代,到了先帝时,先帝惯来体恤宫人,外出行走时就索性不再理会宫道上的事了。宫人们无需再先行避让,只需在见着圣驾时按规矩行礼。
于是她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自慈寿宫正门出来,走在当前正中的那位一袭玄色,戴十二旒冠冕,正是天子朝服。
隔着夜色与那冕前的十二旒,她看不见他的样貌,可她原也不必在意他长什么模样。她安然数了三息,然后右手猛地扣住墙角,身体缓缓跌坐下去。
皇帝本在思念亡母,一行人缓步而行,离那拐角还余三两步的时候,视线里忽而微有一动,皇帝下意识地定睛,便见原是纤纤玉指扣在了墙角上。
隔着这个拐角,他能看到的只有这葱白玉指,亦不知出了什么事,便皱了眉,脚下也未停。
如此,只在下一息他就看到了拐角那边的人。她跌坐在地,手艰难地扶着墙,姿态婀娜弱不禁风。
卫湘也在同一瞬里看见了他,准确地说,是扫见了那一抹威严的玄色。她没敢贸然抬头,因为这只是“偶遇”,她有一分不慎都会显得刻意。
她即刻收了手,低眉顺目地下拜,口道:“陛下圣安!”
声音柔曼,语气却慌张。
其实她的心也真是慌的。她觉得在方才下拜前的那一瞬间,他应该看到了她的脸。可这一切到底太快,天色又暗,他还有那十二旒遮挡视线,究竟看没看到,她也拿不准。
掌印太监容承渊因走在皇帝身侧,迟了一步才过来,并未瞧见面前宫女的模样。
但他听到皇帝有一声吸气放得迟了,敏锐地捕捉到这异样便扫了眼他的脸色,继而开口,慢条斯理地问话:“怎么回事?何以这样失礼,惊了圣驾。”
容承渊声线温润,并不似许多旁的宦侍那样听来让人别扭。卫湘又跪伏在地,一时只道这是天子问话,忙磕了个头,声音瑟瑟打颤:“陛下恕罪!奴婢适才去兰池宫拜见淑女娘子,出来时不慎扭了脚踝,走到此处实在撑不住了,这才不慎跌倒,不料惊扰了圣驾!”
容承渊边听她说,边继续静观皇帝的反应。卫湘说完这番话,心已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话毕周遭静了一瞬,清冷持重的男音落下来:“你是慈寿宫的?朕却不曾见过你。”
卫湘方知刚才那声音并不是皇帝,又答:“奴婢粗笨,只在慈寿宫外院洒扫,因此不曾见过天颜。”
这话答完,她听到一声淡泊的“哦”。
然后,天子没再说什么,便又提步前行,身边的太监亦不多话,有序地经过她的身前,往早朝的宣政殿去了。
但卫湘的一颗心重重地落回去,归于尘埃落定的安然——经了慈寿宫一场,她早就知晓,自己就是生得再美,也不当指望在这初见时就让皇帝与她多说什么,否则便显得皇帝举止轻浮、耽于美色。
因此,只消皇帝肯与她说一句话,这事就该是成了。
御前当差的都是人精,最会洞察天子心意,九五之尊开了金口对一不相干的小宫女问话,不论说的是什么,他们都该能会意才是。
果不其然,卫湘又料对了。当前头的人都走过去,队尾的那个小宦官停在了她的面前。
小宦官笑嘻嘻地伸手扶起她,放轻声音道:“姑娘快些起来,咱家扶姑娘回去,先请个医女来为姑娘瞧瞧脚上的伤。若只是扭了筋骨,能直接正位,姑娘便随咱家去紫宸殿吧!”
卫湘目露犹疑,显得困惑:“谢公公关怀,只是……求公公明示,何以要奴婢去紫宸殿了?”
那小宦官眼睛一转:“这事是巧了,紫宸殿前阵子刚有个侍茶的宫女姐姐被赐了婚,嫁给御前侍卫做夫人去了,这一来就有了空缺,容掌印近来正欲寻人补上。今日碰巧遇上姑娘,也是缘分,便就先由姑娘试试看吧!”
这说辞……真就只是个说辞,漏洞百出不能细究,却足以让卫湘心领神会。
卫湘垂眸福身:“那便承蒙公公抬爱。”
“姑娘请。”那小宦官伸手一引,接着就扶着她,与她一并回了慈寿宫的院子。
白姑姑亦是个人精,一见卫湘被御前的人送回来,心里就有了些眉目,不必这年轻宦侍开口便道:“哎!好端端地怎么伤了?快,知念,快去请个医女来给瞧瞧,莫耽误了紧要事!”
那唤作知念的小丫头应了一声,立刻去了,不一刻就请了医女回来。
卫湘歇在房里褪了鞋袜,那医女上前仔细查验一番,见果真是扭了筋骨,就向卫湘说了句“姑娘忍忍”。
接着不等卫湘反应,医女就稳准狠地伸手一拧。
又是“咯吧”一声,卫湘痛得眼前发黑、周身一紧,但等那片黑散去,便觉脚上肿痛俱散,已然恢复如初。
第7章 怀表 “我一句句交给你,你认真记下,……
卫湘渐渐缓过气息,试着站起身走了两步,虽脚踝处尚有酸胀残存,但已能忽略不计。她便取了碎银谢那医女,御前留下的那宦侍也不耽搁,这便催促起了卫湘,让她速速收拾了家当,随他去紫宸殿。
卫湘的家当不多,无非几件女孩子家贴身穿着的衣物及锦帕,外加几件首饰、几许积攒的银钱。
至于外头的宫装,因宫中各处宫人装束都不相同,她调去紫宸殿便要穿那头的衣裳,慈寿宫这边的也就不必带了。
因而要带走的东西不过小小一个包袱就装下了,卫湘推门而出的时候,好几个相熟的宫女聚在门口,看着她,眼中有羡慕有喜悦亦有担忧,终是热热闹闹地说了一通吉利话。
年长些的叮嘱道:“御前不比咱们这边,你万事更要谨慎些,多保重。平日若是得闲,也不妨常回来坐坐,大家姐妹一场,总会记挂你的。”
年幼的听到这儿忙接口:“就是就是!姐姐倘是不忙就回来找我们玩吧!姐姐爱吃什么点心,我们可都记得呢!”
卫湘一一谢过众人,又从包袱里取出几件首饰赠与她们,更挑了块成色尚算不错的玉佩奉与白姑姑,算是谢她这些日子的照顾,就不再多留,随着那宦官去了。
待她走远,那些宫女方嘁嘁喳喳地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先是一个年幼的快言快语:“我看湘姐姐在紫宸殿也待不长!我若是陛下,就把她收进后宫去!”
一旁年长的几个纷纷点头,当中一个掩唇笑道:“我瞧也是。她那张脸呀,又漂亮又福相,合该是当娘娘的命呢!”
白姑姑见她们聊得大胆,变了脸色:“浑说什么!我素日不爱动些鞭子板子治你们,倒惯得你们无法无天了!”说着她就一把拎过那个年幼的——适才这小丫头竟言及“我若是陛下就如何如何”这般的话,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白姑姑提了她进屋,抄起戒尺,一记一记用足了力气打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