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 第63节 荔箫
这可怪不得她,要怪只能怪这深宫之中尔虞我诈太多,让她对任何人都不敢有什么信任。
因此,现如今敏贵妃的事……虽看似敏贵妃与文昭仪都对她千恩万谢,昨日的相见更是双方都表现得坦诚,她却也不得不提防这是一个局。
——简而言之,她怎么知道敏贵妃不是借着失子的契机在她面前做戏,实则是在与皇后联手,对她除之而后快呢?
她自然不希望是那样,这也确有可能是她疑神疑鬼,但她们头一次“合作”,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日后双方都有把柄在彼此手中,再互相给予信任也不迟。
这一回就姑且先让她扯虎皮拉大旗,借着容承渊的名头震慑敏贵妃吧。
琼芳即去即回,如实为卫湘传了话,也带回了敏贵妃的答复。只是她回到清秋阁时圣驾已然来了,她一时不得禀话,卫湘亦不好问,主仆之间只交换了一下神色,卫湘就又继续向皇帝道:“臣妾与贵妃娘娘是不相熟,可是将心比心……臣妾只消一想自己怀胎七月却失了孩子,便难过极了,当真心疼贵妃娘娘。”
楚元煜本是在跟她闲聊,但因政务劳神,思绪一步留意就又转到罗刹国的事情上,就走了神。
于是卫湘说完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登时眉宇皱起,手拍在她额头上:“胡说什么!你若有孩子自会母子平安,以后不准再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臣妾就这么一说!”卫湘揉着额头,扁着嘴巴,满面委屈,又道,“臣妾只是瞧贵妃娘娘现下实在艰难……小产之事已无可挽回,宫里却又冒出许多风言风语。这原有皇后娘娘训示众人,便也罢了。可为着这个,却又生了新的传言,皆说皇后娘娘这是成心让贵妃娘娘下不来台……这岂不是让皇后与贵妃都里外不是人?贵妃娘娘心下不安,只怕更没法好好养病了。”
第87章 布局 “敏贵妃问,她可真要吃么?”……
卫湘说这话, 赌的是帝王多疑,必要问上一问。
事实也确是如此。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心微不可寻地皱了一下, 便问她:“何以对皇后有这样的议论?”
她只摆了一副厌烦的样子,道:“宫人们长日无聊,惯爱嚼舌根, 什么话说不出来?”
楚元煜笑笑:“朕是想问,皇后为着贵妃的事训示众人, 何以倒被议论成有意让贵妃下不来台?总要有个缘故。”
卫湘便做出凝神细想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认真道:“因为敏贵妃正避不见人, 皇后娘娘却命众人都去椒风殿问安, 宫人私下里就议论说这是逼着敏贵妃出面, 让众人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但其实哪有这回事呢?敏贵妃那日直接差人向皇后告了假, 不曾前去, 皇后娘娘一贯宽宏大度, 也不曾责怪。孰料……”她顿了顿, 一声叹息,“孰料便是这样, 宫人们又有话说, 说敏贵妃告假不去, 恰可证明她确是毁容了。由此可知皇后娘娘这是一手绝妙的阳谋……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皇后娘娘怎么做都是错的?难不成她身为六宫之主, 竟只有冷眼旁观才能求个无过?”
说着她复又一叹,连连摇头:“其实从前也不见他们敢如此多嘴, 眼下只怕是知道皇后娘娘身怀有孕、心力不支,贵妃娘娘又大病初愈、也无力苛责,胆子便大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就够了。
他只消稍稍一想从前为何不曾有过这样的议论, 自会明白皇后本有不少办法杜绝众人对敏贵妃的议论。
——哪怕只是在传众人去问安的同时放出话,以敏贵妃还需安养为由主动免了她的礼,旁人也就不会觉得敏贵妃是刻意避之不见、进而也不会说什么“恰可证明她确是毁容”的话了。
皇后自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起主持中馈这么多年,这点道理她哪会不懂呢?
自然……便是懂,或许也难免疏漏。
可卫湘刻意地将这话吹进天子耳中,天子会不会觉得是疏漏可就不好说了。
况且她可是句句站在皇后一边,若他往别处想,那也不能怨她。
楚元煜久久不言,半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一般地轻道:“皇后身怀有孕,又要操心这些闲事,心力不支是难免的。”说着扬音一唤,“容承渊。”
容承渊当即进屋来,楚元煜斟酌着道:“你去告诉皇后,如今她月份大了,后宫一应事务便不要操心了。各处的事情,都先禀与文昭仪或凝贵姬。她二人若拿不定主意,那就去禀谆太妃也可、来回朕也可。倘有非要皇后出面的,再去扰她。”
一声“操心”、一个“扰”字,听起来仿佛他当真只是嫌这些闲事扰了发妻安胎,因此找人分担而已。
容承渊边应了声诺,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卫湘,卫湘只作未觉,望着皇帝眉开眼笑:“陛下待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眉宇一跳,手又拍在她额头上,佯怒道:“没规矩,皇后的醋也敢吃!”说完便话锋一转,口吻变得柔和,笑意也漫开了,“出去可不许胡说,但朕面前,随你讲了。”
卫湘翻翻眼睛:“陛下这是成心勾着臣妾说这种僭越的话呢,陛下坏得很。”
“哈哈哈哈。”楚元煜笑出声来,搂着她连连摇头,“朕只觉得你太懂事,想听你说几句这样的话不容易。”
懂事。
他总这样夸她,卫湘每每听到这话也都心生惊喜。
她倒不是真有多喜欢这样的“赞誉”,但她曾公然对他说过她不愿做贤妃,他当时不见生恼,心下便是接受她使小性了。如今他却常夸她懂事,那她便算是借着当初的铺垫博了他更多的喜爱,这自然是一个好处。
另一个好处则是,既有前面那般铺垫,她有朝一日若想做点不够“懂事”的事,只消别太过分,想来他也能容忍。
她喜欢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这晚自又是一番情意绵长,正值夏日,芙蓉帐里温度已升起来,就让人热得大汗淋漓,浑身黏腻得难受。
二人因此在半夜里就爬起来沐浴了一回,不料之后他又一番纵情,事后本想着且先安睡,明日再好好梳洗,可躺了会儿,谁都觉得睡不着,卫湘就又撑起身,委委屈屈地道:“都怪陛下,又弄得这样热……陛下别懒,这回臣妾服侍陛下沐浴可好?”
楚元煜原闭着眼,听着她的话,扑哧笑出来。
他双眸睁开,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同时翻了个身,将她箍在身下:“这话说的,好像朕欺负了你。”
“本来就是陛下欺负了臣妾!”卫湘羞怯地瞪着他,柔荑推一推他的胸口,“走嘛!陛下明日还有政务劳神,洗了好好睡一觉是要紧事!正好也让琼芳她们进来换上干净床褥。”
“好。”楚元煜打着哈欠应了,撑坐起身,再度吩咐宫人去汤室备水,二人各自披上衣服,再次前去沐浴。
每逢圣驾来时,清秋阁里惯有两间厢房用作汤室。但卫湘早说了由她服侍他,自就与他进了同一间。
二人赤诚相对,又有氤氲雾气点缀其中,温暖得撩人心弦,让人情不自禁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于是这一洗又是半个时辰,待宫人们前去收拾屋子时,推门便看到一地的水。
为方便更衣,汤室中都有一方窄榻,窄榻上并无衾被,但有床褥,床褥上又有层席子。容承渊值夜值得兴味索然,见宫人们收拾汤室,就进来扫了一眼,无意中瞥见那席子上似有水渍,弯腰上手一摸,便发觉席子之下的床褥已湿透了。
啧……
他直起身,收了手,心想:原是他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