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 第66节 荔箫
这话却令他猛地呛了,“咳——”地一声,呛得面色通红。
容承渊见他是真呛了,连忙上前,卫湘也吓了一跳:“陛下?!”继而起身绕过膳桌,为他轻拍后背。
容承渊见状自就退开了,楚元煜想安抚卫湘,但呛得说不出话,一时只得摆手示意无事。自顾又咳了几声,他好歹缓过来些,又端起汤碗灌下一大口汤顺了一顺,总算舒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攥住卫湘的手:“小湘。”
卫湘眼睛都不敢眨地凝望着他,大有不安:“陛下可好些?”
“朕没事……”他说着又忍不住地咳了两声,平复下来后沉吟了一下,复杂道,“小湘,咱不学这句。”
“什……”卫湘想问,但才吐出一个字就见他别开眼睛,端是不欲多言的样子,就识趣地忍住了,转而一笑,“陛下可吓死人了,可见先人说‘食不言寝不语’颇有道理。臣妾不跟陛下说话了,咱们快用了膳,一会儿臣妾陪陛下去温泉里松快松快,自有的是时间说话!”
她口吻娇嗔,一副不与他打商量的模样。楚元煜笑看着她,哪还有驳她的心思,发自内心地应了声“好”,便都专心用膳不提。
这一晚,汤泉里的水漾出去许多。好在泡汤虽是解乏之事,却本身就会让人生出懒惰,他们又那样在池中费了许多力气,上床后不多时就双双睡沉了,没再多做什么,就此省去了半夜里再爬起来沐浴的麻烦。
翌日晨起,卫湘坐到镜前,眼看自己脸颊红润莹亮得紧,心下暗笑那些志怪书籍里常说男人的精气可滋养女妖,果真不是诓人的。
容承渊本候在外面,听闻她起床了,就进了屋来。卫湘从镜子里看看他:“掌印怎的这时来了?”
容承渊慵懒的口吻里带着厌倦:“廷议有张为礼宋玉鹏伺候也一样,我懒得天天瞧那笏板群殴的戏码。”
卫湘惊奇地转过身:“诸位大人都是体面人,还真动手打架呀?”
“真的啊。”容承渊嗤笑着拉过张有扶手和靠背的椅子过来,坐在她侧后不远的位置,想了一想,抱憾地啧嘴,“啧……应该趁你在御前时让你瞧瞧的,虽然瞧多了烦,但头一次看觉得可好玩了。”
“……”卫湘不知该怎么应他这话。
容承渊人畜无害地笑:“这样吧,若有机会,想法子让你看看两国使节谈判,那个也能打。”
“……”卫湘转回妆台那边,“掌印专程来跟我说这个?”
“哦,自然不是。”容承渊见她不接茬,觉得自讨没趣,啧了声嘴,“来给娘子说说昨晚的事。”
卫湘抬眸:“怎么呢?”
容承渊似笑非笑地垂眸:“福公主对那鲜蘑野鸭汤煨制的燕窝反应平平,丽嫔倒很是喜欢,很是盛赞了几句——所以么,恭妃今日一早就听说陛下赏了合丽嫔口味的燕窝给她,也知道了陛下昨日是与娘子用的膳。”
卫湘满意地衔笑,点了点头:“掌印素来是既有本事又有分寸的。我尝着那汤着实是好,一会儿就下厨给掌印也炖上一道。”
“多谢娘子。”容承渊一哂,接着说,“敏贵妃也听说了陛下赐燕窝时正与娘子在一起。”
卫湘眸光一凛。
……他可真会占便宜。
皇帝赏敏贵妃燕窝时的确还在与她一起用膳,但这事属实与她无关。让他这么一说,倒又成了她的好处。
她悻悻道:“多谢掌印。”
“皇后娘娘那边,我就不帮你卖乖了。”他接着说。
卫湘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皇后是中宫、是嫡妻,本就应当时时被皇帝记挂。若连一盏燕窝都要由她开口去劝,那就不叫卖乖,叫挑衅。
“就这些。”容承渊说罢靠向椅背,姿态很是闲适,“我在娘子这里躲个懒,娘子不必理我。”
“哦。”卫湘不以为意。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会儿,房中只余琼芳手中的木梳一下下拂过卫湘满头青丝的细微声响。待长发梳顺,琼芳便为她挽起发髻,挽到一半,卫湘忽又想起昨晚之事,视线复又投向镜子:“掌印。”
容承渊本靠在椅子里闭着眼,闻声抬眸:“嗯?”
卫湘蹙了蹙眉:“昨日我用膳时提起清妃娘娘常念的那句话,陛下何以反应那般激烈?”她语中一顿,思量着又说,“我初时还道他生气了,后来看着又不像。”
容承渊眉心跳了两下,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与镜子里那个迷惑的她对视了少顷,蓦然发笑,又是连连摇头:“啧……这实在是……”
他一时似不知该怎么说,便换了个坐姿,身子前倾,双肘支着双膝斟酌了一会儿,才笑道:“此事其实宫中嫔妃大多心里有数,只是谁也不好明说。但娘子既然不懂、昨日又让陛下知道了娘子不懂,日后就只管将这不懂装下去便是。否则陛下见娘子懂了,一旦追问是何人告诉了娘子,我都没法解释。”
卫湘讶然:“一句诗罢了,怎的说得这样严重?”
容承渊的笑容敛去大半,扫一眼琼芳,琼芳就放下木梳向外退去,原守在一旁的积霖、傅成、廉纤亦无声告退。
容承渊问卫湘:“你在永巷长大,可曾听说过《西厢记》么?”
卫湘霍然回头:“那不是禁书?!”
容承渊气定神闲地点点头:“你知道多少?”
“我没看过……”卫湘哑了哑,“只知它……似是‘秽恶’之书?”
容承渊笑笑:“秽不秽恶不恶的,我不评它。你只需知晓,书中之人是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且其中又有些……”他语中一顿,委婉道,“颇为香艳的词句。这便是它被禁的两个紧要缘故。”
卫湘忙问:“清妃常念的那句,莫不是从这《西厢记》里出来的?!”
容承渊苦笑点头:“正是。”
卫湘瞠目结舌,只觉实在荒谬。
容承渊温声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惊恐。本朝的禁书,其实多是高祖皇帝在位时定下的。那时天下初定,处处都乱,不得不从这些细微之处肃清。后来虽不曾明言过取消禁令,但百余年下来,这些都已无人在意了。就拿这《西厢记》来说,我估计宫中大半嫔妃待字闺中时都是读过的。陛下也早就读过,我么……”他扯了下嘴角,“我还会唱两段。”
“当真?”卫湘一时仍觉困惑,顺着他的话多想了想,方明朗了,“掌印的意思是……因为那两个缘故,众人虽都读过,也不至于因此获罪,但没人会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