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 第98节 荔箫
他心里有些喜悦,因为这是掉脑袋的事,少半分信任她也不能这样说给他。
至于当下的沉默,则是因她提起得突然,他一时也要想想该如何才能帮她达成所愿。
于是过了半晌,卫湘听到容承渊说:“那你便要争后位了。”
卫湘略有一争,旋而摇头:“这看似有道理,实则不是关窍所在——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也不过其中之一,有没有这个虚名只怕也不碍什么。”
容承渊一哂:“不,这就是关窍所在。”
卫湘秀眉蹙起,不作声地看着他。
容承渊知她不赞同,笑了笑:“我知道在你眼里皇后与嫔妃一样身不由己,这也没错,但又并不尽然。一则是嫔妃真只靠圣宠过活,皇后身为正宫是否得宠都无伤大雅,轻易也不可废,所以皇后并不需那样费力地迎合圣心;二则是比起嫔妃,皇后有更多台面上的事,譬如祭礼,这原就是要接触臣工的。”
卫湘了然,方点头道:“若本就该接触臣工,倒是极有便利的。”
“是。”容承渊颔首,复又道,“再者,便是皇后真与嫔妃并无不同,也总归官大一阶。那你便要想想,当今陛下还年轻,后位断不可能一直空悬,那若来日有旁人坐到后位上,不论是多大度贤惠的主儿,难道能坐视你这宠妃干政却视而不见?”
卫湘沉息:“这也是实在话。”
“所以你若真想插手朝政,便非要得了这后位才行。”容承渊低了低眼,“说难也不难,你没有家世撑腰但有一双儿女,如今真能与你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清淑妃了。只是张家自从老丞相故去,在朝中便也没了什么势力,清淑妃说是出身比你好,实则也就是空架子罢了。倒是她抚养的皇长子还有那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真让人头疼,若没有这两样,后位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卫湘凝神道:“可听掌印先前的意思,后位之事上,陛下已属意于我了?”
“这怎么说呢……”容承渊苦笑了下,“陛下怜香惜玉,你又最合他的心,他觉得你好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容承渊语中一顿,“他实是能说一不二的,并未强硬下旨直接立你为后,也正是因他怜香惜玉。”
卫湘了然:“他摇摆不定?”
容承渊嗯了一声,缓缓道:“若只论当下的喜恶,你胜过清淑妃千倍万倍,但青梅竹马之谊何其珍贵?满后宫也只清淑妃一人有这样的好处。”
卫湘沉默半晌,只说:“具体当如何做,咱们可从长计议。”
“心意已决?”容承渊问她。
“嗯,心意已决。”卫湘口吻轻松,“也是巧了……今日我忽地意识到清淑妃其实早已对我敌意横生,我便是不与她争,她大抵也不会让我好过,那我可就没有躲的道理了。”
“还有这事?”容承渊拧眉,“仔细说说。”
卫湘耸耸肩,便将去见罗刹国女皇途中见到清淑妃与悦嫔的事尽与容承渊说了,容承渊听得有些诧异,因为清淑妃不惹是非的名声深入人心,便是他这样素不喜清淑妃的人也只觉得这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不认为清淑妃有多少算计。
若按卫湘的说法,清淑妃这最深入人心的好性子也就都是在掩人耳目了。不仅骗过了所有人,而且一骗就是这许多年,这是不得了的本事。
卫湘复又笑道:“仔细想想,我也并不怕清淑妃,我的盛宠未见得比她的青梅竹马之谊更胜一筹,但今日之事可见她是急了。棋局较量最忌讳一个急字,谁急谁便容易出错,她若四平八稳的,我倒拿她没什么办法。”
容承渊打量着她:“你这是已有打算了?”
卫湘沉吟道:“招不在新,好用就行。”
顿了顿,又说:“我还想谋个一举两得——你瞧,我始终差在身份、家世上,若能借罗刹女皇给我贴个金,是不是也不错?”
容承渊眉宇倏皱:“叶夫多基娅与陛下一样大权在握,罗刹亦国富民强,她自然是个厉害人物,可你想如何贴心?”他心下隐生出三分紧张,小心地提醒她,“这你可要仔细打算,若走错一步,只怕你还没接触政务便让陛下与朝臣们心生忌惮。”
第146章 教母 “这只是臣妾身为人母的私心,女……
卫湘明白容承渊的谨慎, 他在这样的位子上,如果不处处谨慎早已骨肉消弭。况且这又关乎邻国君主,即便两国交好, 警惕也时时刻刻存在, 卫湘说想拿叶夫多基娅给自己贴心, 听来实在是铤而走险的事情。
但卫湘觉得若换个角度来想,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
因为大偃虽与罗刹国接壤, 但风土人情相距甚远、语言毫无相似、礼数规矩也截然不同,这样的两国人见面, 对彼此的生活产生好奇实在再正常不过。
又过一日就是新年,年关里宫中应酬不断, 卫湘这样的宠妃尤为忙碌,一连小半个月也不得清闲。
于是她再见到叶夫多基娅时已是元月十三了, 她提到了自己与阮氏学到的罗刹语新词:教母。
她问叶夫多基娅:“陛下, 罗刹国的‘教母’究竟是什么?我的女官解释得不大清楚,相当于傅母?还是义母?”
“哦,教母吗, 那可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叶夫多基娅侃侃而谈,“它源自于我们的宗教——我们有一种洗礼仪式,在孩子们受洗的时候, 男孩会有个教父,女孩则会有教母,以便对其信仰进行引导。在最初的时候它只是这样简单的宗教概念,但后来……它慢慢有了更多的意义,孩子的父母会选择深受自己信任的亲友作为孩子的教父教母,最好还要有一定的名望,这样在信仰之外, 他们也可以在道德和学识方面对孩子进行教导,就连一些并不信奉宗教的人也有了教父教母。总之……”叶夫多基娅笑了声,“我觉得这是对孩子很好的事情,孩子们总难免有些事情不想对父母说,教父教母有时候会和他们更谈得来。”
卫湘从她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出她应该是想到了她的儿子,便顺水推舟地笑问:“看来您的皇子就和他的教父相处不错?”
“是的,他的确帮了我很多忙。”叶夫多基娅说到这里,神情忽而有些复杂,几分谢意在她眼中漫开,但在那种谢意里又有三分并不难分辨的烦躁。
卫湘见她并不隐瞒这种情绪,便也没有遮掩自己目中的好奇,少顷,叶夫多基娅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个好人,但怎么说呢……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太‘好’了——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储君的教父,他有些过分善良。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有这份顾虑,但当时我那不争气的丈夫还大权在握呢,他挑选的教父我也不能干预,所以只能这样了。”
叶夫多基娅说到后面,愈发有了些发牢骚的意味。
卫湘一哂:“我明白您的意思。皇子公主的教父教母还是应该手腕硬一些,为君王者杀伐果决才坐得住镇,优柔寡断难以服众。”
“正是这个道理。”叶夫多基娅苦笑着颔首。
卫湘不失好奇地继续问:“那如您这样尊贵的帝王,也可以给别人的孩子当教母么?”
“当然,我可以。”叶夫多基娅一边点头一边露出几分遗憾,自嘲地笑道,“但很遗憾,到现在都还没人邀请我,考虑到他们对我的敬畏,以后或许也不会有了——这算我失策,我应该在当上皇帝之前先让自己有个教女。要知道,我还挺想有个教女的,你也知道,我只有一个儿子,他还……”叶夫多基娅顿声,用了个非常委婉的说法来评价这个儿子,“他有些地方还挺像他的父亲。相比之下,女孩子实在可爱多了。”
“那就祝您早日有个让您满意的教女吧!”卫湘垂眸而笑,但并未直接提出要求。
因为哪怕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她也不能用叶夫多基娅的要求来倒逼楚元煜。
她适可而止地没有与叶夫多基娅继续这个话题,叶夫多基娅也没有再说什么。
直至晚上,楚元煜到了临照宫,卫湘与他一同用了晚膳,晚膳后他们闲坐在茶榻上说话,自然而然地谈及两个孩子,卫湘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柔柔地道:“臣妾福薄,没有娘家可撑腰,累得两个孩子也都没有外祖父母宠爱。但恒泽是皇子,来日为父兄效命自能建功立业,前程总不会差,云宜这个公主是迟早要嫁去别人家的,臣妾想想都不安……”说罢,她轻晃他的胳膊,“臣妾想为云宜多谋个靠山。”
楚元煜听她说到一半就笑出声。她才说完,他就道:“你在瞎想什么?孩子都还小。况且云宜是公主,来日便是成婚也是召驸马入公主府,算不得嫁去别人家,更不必侍奉公婆,你安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