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 第124节 荔箫
廉纤道:“收在奴婢的衣柜最底下,有个上锁的匣子,匣中那枚红漆木盒便是了。”
有了这话,不必谁着意吩咐,御前即有人出了殿,去寻廉纤所言之物。
凝昭仪下一句话多了几分小心:“不知宸妃娘娘可知晓此事?”
卫湘点点头:“知道。”
皇帝本就蹙起的眉心因她这话蹙得更深了两分,语中渗着明显的恼意:“此等大事,你怎的不与朕说?”
卫湘怅然叹息:“直至此时,臣妾与廉纤仍不知此人是谁。臣妾原想查出端底再禀奏陛下,就告诉廉纤如先前一样稳着她,至于那香饵,廉纤只告诉她已用着了,左右她不是沈贵人处当差的,也无法查证是否真的在用。”
廉纤适时续道:“娘娘原想着若贸然将事情捅出去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只会另寻机会下手,那敌暗我明,贵人更生死难料!而若先稳住此人,让她觉得贵人已慢慢用着那香,她多半便不会再寻下手的机会。而那香横竖没真用到贵人身上,便不会伤她分毫。如此既可保全沈贵人,又可挖出幕后主使,是为两全其美之法。”
“偷梁换柱。”文丽妃困惑道,“可今日沈贵人还是动了胎气,这又怎么回事?”
隔着两道殿门,对面的忙碌声与沈贵人的痛苦呻.吟都在断断续续传过来,文丽妃之言正说出了众人的疑惑。
卫湘却对她这话置若罔闻,她怔忪地低着头,轻声道:“不是偷梁换柱,是陛下教过臣妾……‘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
她说着,视线再度瞟过皇后,果见皇后神色一变,眼中恨意油生。
皇帝略有一怔,转而失笑,无奈地摇着头,伸手扶她:“你倒会学以致用,但还是该先知会朕才是。”
卫湘搭上他的手,却不肯起身,盈盈含泪道:“是臣妾的错,臣妾眼高手低,才招致今日的祸端。”
皇帝凝神想了想,又是摇头:“此人既决意下手,便如廉纤所言,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不怪你。”他说着添了两分力,卫湘终于起身,泪珠也在此时落了下来。皇帝看得心疼,顾不得有旁人在侧,将她揽到身侧坐,她便静静在他臂弯里垂泪,梨花带雨的模样惹得皇帝揽在她肩头的臂膀又紧了紧。
卫湘低着头,听到他沉声吩咐:“容承渊,你去查。”
容承渊应了声诺,挥手命人将包括廉纤在内的几个宫人都带出去问话。卫湘拭着泪松了口气,心下知道虽然事情未见分晓,但胜负已成定局,因为从她念出那句《孙子兵法》开始,皇帝的心就已全在她这边了。
至于沈贵人为何还是动了胎气……
她也很想知道。
她起先以为沈贵人是这局之中的一环,动胎气是装的,但从沈贵人的情形来看倒不像是,那沈贵人是自愿以身犯险还是遭人算计便说不好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着,殿中沉寂片刻,皇后起身请旨,说沈贵人恐怕还要些时候才能生下来,宴席是无法继续了,不如让前来参宴的外命妇各自回府,皇帝不大在意这些,自然准了。
卫湘从她的话中辨出半分心慌,觉得无人看戏实在可惜,遂与凝昭仪对视一眼,凝昭仪旋即心领神会,也起身请旨:“外命妇们尽可回府,但事关皇嗣,宫里的一众姐妹总是要候着的。臣妾适才瞧她们都在殿外,不如都先进来喝盏茶,免得在外头既站得劳累,又挡了御医、宫人进进出出的路。”
皇帝随口道:“也好,都进来吧。”
卫湘闻言又朝殿门那边睇了一眼,琼芳当即走出殿门去传口谕,将候在外头的一众嫔妃尽数请了进来。而后宫女们添座的添座、上茶的上茶,一时好不热闹。
卫湘仍旧依偎在皇帝怀里,在众人的忙碌中,悠悠笑瞧了眼皇后。
皇后惯是要体面的。
卫湘知道想凭这事扳倒皇后断无可能,但她断不肯让皇后在此事里体面到底。
所以,怎么能不让阖宫嫔妃都进来瞧着听着呢?
第206章 替罪 “沈贵人产后还需有人照料,奴不……
沈贵人的呜咽声还在继续, 医者虽不是时时进来回话,但从外头传进来的只言片语,众人也知沈贵人生的极是不顺。
一屋子人提心吊胆地等了近两刻工夫, 容承渊折了回来, 凑到皇帝身侧附耳禀话。
他话音压得极低, 但卫湘离得太近, 便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她听到容承渊说:“沈贵人身边的几个宫人都指认掌事的绿荷, 说适才是她劝沈贵人到侧殿歇息。但……”他稍稍顿声,“沈贵人产后还需有人照料, 奴不知该如何审这绿荷。”
皇帝一声冷笑:“沈贵人便是需要人照料,也不能让此等刁奴照料。该用人就用, 姑且从御前拨几个去沈贵人身边候着。”
他这话可没放轻声音,满殿嫔妃听得噤若寒蝉。容承渊垂眸应了声诺, 复又退出去了。
这回的等待更漫长了些, 其间,谆太妃闻讯差了身边的嬷嬷来等消息,原在前头参宴的皇长子寻了过来, 皎婕妤的福康公主与卫湘的一双孩子亦进了殿。孩子们的到来却也没有给安寂的侧殿添上什么笑声,相反,连他们都莫名地静了下来, 压抑与不安盘绕在每个人心头,寂静在不安里被无限拉长。
直至打破安静的声音再度传来,又来得那么巧,婴孩的啼哭声几乎与容承渊同时进了殿。容承渊下意识地侧首看了眼,见一宫女匆匆而至,便退开半步,任由她先进殿回话。
那宫女在离圣驾还有几丈远时就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声音既喜又悲:“恭喜、恭喜陛下……皇四子平安降生,但沈贵人她……”
她说着下拜,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众人自然都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面无波澜道:“沈氏诞育皇子有功,晋贵嫔位,命礼部拟定封号。”
在众人的静默中,宋玉鹏安静地应了声。
卫湘低着眼帘,心生几许悲戚,却也知道他的反应自然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那宫女的意思是沈氏命不久矣,并非已然离世,他与沈氏情分不深,嘉奖沈氏诞育皇子的功劳就是最简单的。至于沈氏“命不久矣”这回事,她猜他还有点逃避,如此一来,嘉奖晋封就更是最合宜的。
至于他一贯的“怜香惜玉”是否会因此举破碎?那自然是不会的。在他自己、甚至在沈家看来,这般晋封都足以称为皇恩浩荡,因为他原本可以等沈氏香消玉殒再行追封,左不过也就是封到贵嫔,现下既这样晋封,待人真的辞世,就需另行追封,于沈家而言当然是天大的恩典。
卫湘心里为沈贵嫔连念了几遍的阿弥陀佛,容承渊无声地挥退了那进来禀话的宫女,自顾上前,一边呈上一沓供状,一边禀话:“才刚挨了板子,绿荷就都招了。她说是颖贵嫔身边的素玉找过她,但只说让她在睿宸妃去侧殿歇息时想法子请沈贵人也去侧殿,别的她一概不知。”
容承渊化未说完,颖贵嫔蓦地起身,惶然跪地:“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与沈贵嫔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岂会害她的孩子!”
凝昭仪瞟她一眼,冷笑:“这便清楚了,一个局两条线,双方都不知另一边在干什么,最后合拢却能栽在睿宸妃头上。只是贵嫔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廉纤忠于旧主,这便露了马脚。”
“不……不是!”颖贵嫔连连摇头,“不是臣妾!陛下……”
接着,她忽而怒指睿宸妃:“是宸妃……宸妃娘娘陷害臣妾!臣妾膝下已有皇子,何苦去害沈贵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