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 第170节 荔箫
宫女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瞧她的神色,只见她已转身往外走,忙举步跟上。
莲充华回到寝殿,在茶榻上坐定,方缓和了脸色,又问那宫女:“昨晚的事,究竟如何了?”
“不知道。”宫女锁着眉,连连摇头,“御前嘴巴严,一个字也打听不出来。”
莲充华听了,一声冷笑出喉。
规矩严到她这儿来了。
她强沉了一息:“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本宫这里一趟,本宫有话问他。”
“诺。”宫女福身应下,当即出去传话。莲充华摩挲着手腕上的一只镶多宝银镯,久久不语。
这镯子如今已不值什么钱了……其实就算在当年也不算多么值钱,只是这银底镶各色细小圆宝石、且宝石分布随意的款曾被称作“银河万星”,有一年在京中极为流行,因而一只难求。她那时在头一个月就得了这镯子,也曾在东宫里惹人艳羡过。
莲充华面无表情地端详这镯子,出神须臾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正月十六的第一日早朝上,皇帝因除夕宫宴上的波折发难,那酒后说胡话的原是个伯爵,被判秋后问斩,好在没牵连家人,爵位也留住了,给了其一母同胞的弟弟。
倒是林家,被定了十数条大罪,“不敬皇后”四个字写在其中都显得不起眼了,可卫湘仔细品读了一下那十数条罪,其中至少有三成看起来似是而非,像是有心罗织的罪名。
另还有几条则是其旁支“强占民女”“抢占良田”“孝期纳妾”一类的罪名,这实是贵族常犯的错,尤其是支族——大族里各支族加起来有时能有几百号人,就是家风再清正也难免有几个混不吝的纨绔,这种事情在所难免。
因此这种罪往往是不举不纠的,一般而言更不会祸及家人。但同时,这样的罪名也一直都是帝王手里最好用的剑,“一般而言”归一般而言,在皇帝真想发作治罪的时候,这桩桩件件都正适合拿出来说。
第294章 林家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能混成这般人上……
不到二月, 刑部便根据罪状治了林家的罪,这回倒没抄家,也无人被问斩, 但入狱者甚多。林家主支, 也就是颖修容那一脉, 被流放至岭南。
此事虽因卫湘而起, 但到了这一步, 已可说是与卫湘毫无关系、与整个后宫也没什么关系了。就连先前的歌谣一案也已在朝堂倾轧中变得不值一提,宫正司终于呈上了供状, 自然归罪到林家头上。
这份供状呈上来,他们原本想禀的是什么已不得而知, 或许恰好就是这样,也或许不是, 但总之现下的结果是符合圣意, 卫湘也就只能接受它。
林家流放岭南的旨意颁下的那日,颖修容长跪在紫宸殿前,先是鸣冤, 后来变为哀求,求皇帝宽宥其父母,但紫宸殿的殿门连开都没有开过一下。
翌日天明, 卫湘在梳妆时听闻颖修容深夜里跪得晕了过去,已由宫人送回了宁辉宫。
卫湘不由皱眉,积霖边为她梳头边道:“这如今已是正事,修容如此也太胡闹了。”
卫湘无声一叹:“事关父母生死,她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作壁上观。罢了,你让姜寒朔好生为她医治,等用过早膳本宫去看看她。”
然而早膳才端上来, 卫湘就又听说,颖修容寻死。
“颖修容说是愿以死谢罪,换父母留在京城。”这是傅成的原话。
卫湘听到“以死谢罪”这四个字,心思微微一滞,遂放下碗筷,起身道:“备轿,本宫这就去看修容。”
宫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在她走出殿门的同时,暖轿已在长秋宫的宫门外停稳了。卫湘坐入轿中,阖目盘算着这两个月来的诸多纷争,不经意间又琢磨起了先前那股古怪感。再想到除夕夜与近来的事情,忽有一瞬思绪震荡,转而便觉茅塞顿开。
浮现心头的猜测令卫湘蓦地睁眼,满目诧异。想了又想,她不敢信真是那样,因也只按下不提。
等暖轿再行落稳,她下了轿步入宁辉宫,跟着宫人往颖修容所住的贤思殿去。
寝殿之中,颖修容已醒,但高烧不退,又因受寒咳嗽不止。如此她自当好好歇息,可她此时哪里能歇,拼命挣扎着想要下床,两名宫女在床边都按不住她。
卫湘进门时只听她虚弱又激动地在喊:“放开我!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问问,便是林家并非万无一失,爹娘又如何够得上流放的大罪了!”
“娘娘……”竭力制止她的宫女急得快哭了,停顿一下,下一句话就改了称呼,“姑娘,您安下心吧!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咱们又有什么道理可讲!您保重身子,让大人和夫人少操些心也好!”
卫湘听了,知这宫女该是颖修容从家中带来的,心下唏嘘。
继而垂眸轻轻一咳,满殿紧盯颖修容的宫人都回过神,纷纷见礼。
颖修容的神情一震,待缓过神,又挣扎着要下床:“皇后娘娘……”卫湘快步上前挡了她,自顾坐到床边,斜眸一睇跪在床边的宫女:“好一个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好一个没道理可讲,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的话就是这样,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说出来就是大不敬。
那宫女顿时噤若寒蝉,连声音也虚了:“皇后娘娘,奴婢……”
卫湘厉声:“滚出去,少在这里给你们姑娘招祸。”
那宫女不敢争辩一句,磕了个头,瑟缩着退出去了。
卫湘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殿中剩下的宫人,口中问颖修容:“可都信得过?”
颖修容被问得一愣,一时不明就里,讷讷道:“信得过的……”
“好。”卫湘嫣然一笑,目光落回颖修容面上,“若有人背后捅你刀子,总归也不是本宫的麻烦,你自己想明白就是了。”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倒让颖修容又回过神,面上骤起薄怒,盯着她问:“皇后娘娘来此何意?”
卫湘笑音轻蔑,抬手将宫人们尽数挥退,闻得殿门关阖声,方懒洋洋地道:“方才那宫女虽大胆了些,话里的道理却对。圣旨已下,没可能为着你改口,本宫劝你消停些,先顾好自己再说别的。”
颖修容恨得切齿,字字皆冷:“皇后娘娘若是来说风凉话,亦或来看臣妾的笑话,便请回吧。娘娘无父无母,自能冷心冷情,臣妾却不能像娘娘一样。”
“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在说风凉话?”卫湘掩唇嗤笑,那明艳的笑意只在眼中一转就散了,声音也转而淡了下去,“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臣妾自然明白!”颖修容气急,忿忿地撑起身,她气力不知,这样一用力便浑身都在颤,却还是硬撑住了,支在床边的手被按得指节发白,“无非是……无非是陛下恼臣妾冒犯了娘娘,借题发挥拿臣妾出气!可、可是……”她疲惫地缓了口气,“那日的失礼是臣妾情急所致,歌谣却真与臣妾无关。无论陛下与皇后娘娘信不信,臣妾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卫湘静静看着她,她的样子似乎和张氏气急败坏时很像,带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