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毒酒一杯家万里 第19节  她与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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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坐在地上,冲着张药喊道:“不能去啊,正殿烧成这样,穿不过去的!殿顶随时都会塌啊!”

张药充耳不闻,灼热的风像烧红的刀子一样,往他的皮肤上割,他站在山门前,试图看清眼前的火势,然而,纵使他眼睛再好,仍然只能看到一片赤红的混沌。

他不信佛,也从不拜佛,甚至从来没有来过天机寺,在这样的火势下,冒然穿殿,会不会送命,他没有把握。

张药想死,但他有那么多讲究的棺材,那么多质地甚好的寿衣,这些多年收集的冥器,配上一具焦尸,当真暴殄天物。

正踟蹰时,忽听背后有人叫了他一声:“张药——”

张药回头,见幽暗的街口处,已有大队人马汇集,五城兵马司的人,终于也赶到了。

人马当中,玉霖身穿一身素麻,双手被捆,孤零零地站在兵马司指挥使王充马下。

要命,张悯在干什么?怎么会让她跟过来?

张药第一次起了想骂这个女人的心。

然而他还没有张口,却听她喊道:“救我——”

这一声是迎着大风喊出来的,那人一把弱骨几乎要在风中折断,拼尽全力已然破音。

“救我——我帮你——”

张药并不想回应她,虽然他知道,玉霖聪灵,但她满身是伤,腿也是瘸的,全然不可能帮得上他。

他冷漠地转过身,正要继续寻找火场的破口,谁想背后忽然传来一句:“一人死换百人生——”

张药猛地站住脚步,心脏几乎漏跳,再次回头,却见玉霖拼命地想要挣脱桎梏,同时,继续向他喊道:“一人落罪换百人脱罪!张药!你救我!我帮你!”

这才是真的要命。

火场之中,所有人都因火难灭,人难救而绝望,关注着自己的命运,无暇顾及其他。

但这个曾经的女司法官,和他一起,看到了这火之外的一众人命。

有那么一瞬间,张药甚至在想,人生有此机缘,为什么一定要死。

王充根本不知道这二人在说什么,面对眼前火场,他心中正焦惶,哪里忍得了玉霖喊叫,当即甩了她一鞭子,呵道:“深夜闯禁已是大罪,玉霖,你蒙天恩才脱了死罪,不要上赶着找死。”

这一鞭子,狠狠地打在了玉霖的肩膀上,她生生受住,缓了一口气,才勉强说出话来,“我没有……找死,我帮你们……”

王充骂道:“你如今算个什么东西!你还以为你是刑部的少司寇吗?来人把她给我拖走,关入司狱!”

玉霖顾不得别的,扑跪下来,一把扯住王充的腿:“我如今是镇抚司指挥使的侍婢,我深夜闯禁,我的主家人约束我有失,也当一并问罪,你要拿我,就把张药也一道拿了!”

王少廉的话没错,玉霖真的很难缠。

王充被她掣肘得难受,不禁看了一眼张药。

“放她过来。”

张药的声音出传来,王充随即骂道:“你北镇抚司就不该在这里!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戏玩你的家婢!”

张药冷声道:“我没空跟你扯这些闲皮。王充你比我清楚,正殿的火现在已经救不了了,观音堂和后面的精舍一旦烧完,人一旦死尽,缉不住纵火之人,你兵马司巡城失职的罪,不用我来问。你的下场,不会比这些火丁军好到哪里去。”

王充闻话一怔,玉霖趁着王充愣神,猛地抽掉了他手中的牵绳,转身冲着张药奔去,边跑边望向正殿的殿顶。

火借风势,像升天的鬼魅一样,往天空飞蹿,殿顶已经完全被火舌吞噬了。

在过来之前,玉霖根本没有想到,天机寺会被烧成这样,以至于她已经顾不上去找,她托刘影怜带走的那块石头。

她忍着脚踝上的疼痛,踉跄地奔到张药面前,“帮我把绳子解开。”

张药拔出腰刀,一下挑断了她手上的绑绳。玉霖迅速甩掉剩下的绑绳,迎风仰头,“今晚是西北风,前殿已经完了,但风向不变的话,观音堂后面,天亮之前应该烧不完……”

张药打断她:“我进去不是为了救里面的人。”

“我知道,一人死,换百人生嘛。”

第16章 菩提塔 这人间真的好烦。

她被浓烟呛住,掩住口鼻咳了几声,随后追到道:“你无非心里烦,不想明日朝上闹起来,钦天监说不到圣意上去,你拔刀又要去道上杀人。”

好一个“烦”字。

张药几乎被这个字从上到下,捅了个对穿。

这人间真的好烦。

自小张悯以“仁义”教养他,即便后来他成为一把杀人的刀,他也从未想过毁天灭地,本质上来讲,他仍然是一个无聊且沉闷的男人。想死死不了,就还得在所处之位上,尽职尽责地杀一天是一天。

如今他到真的有点羡慕身着素衣的玉霖。

她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一无所有,自由自在,想帮女囚,就帮了女囚,想杀王少廉,就杀了王少廉。

好痛快。

玉霖不知道,张药此时心中已过千念,但她此时的目的和张药是一样的。

君臣博弈,蝼蚁受死。上位者无端且无聊的恨意,总是为下位者招来杀生之祸。

她被这样恨意杀过一次了,刀下求命,张药是一个莫名其妙闯来刀下,送她活路的贵人,如今她看着这些灰头土脸,手足无措的火丁军,再看一眼身后的丧脸张药,甚觉命运使然——活人穿寿衣,不人不鬼,倒像是这世间的半神。

她一把握住张药的手腕,“你跟我来。”

说完,又对山门前的火丁军道:“你们也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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