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 第41节 香筠扇
在前殿见过章阁老等人,料理好朝事,皇帝又翻开姜远从诏狱带回的供词。
厚厚一摞,有些还沾着血迹。
“果然,程玘和程玿两个老狐狸的说法并不一致。”皇帝丢开供词,没着急看其他人的。
姜远是亲自审问的,挑挑眉:“程玿说他是一时鬼迷心窍,贪财,才做出卖官鬻爵的事,对程玘做的一切一无所知。而程玘呢,说他与贤王并无瓜葛,还说皇后是他逼迫入宫的,太后也是被他胁迫,一切是他一人之过。你觉得谁更可信?”
“朕一个都不信。”皇帝摇摇头。
站起身,欣赏着墙上的江山雪景挂画:“程玿是个庸才,若非程玘扶持,他到不了今天的地位。倒是程玘,让朕有些刮目相看。死到临头,他倒敢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确有做家主的担当。”
“有担当?我看未必,想尽量保全家人倒是真的。”姜远耸耸肩,“不过,他若真关心家人,一开始就不该动这杀头的念头。现在惺惺作态,想立贞节牌坊,指望谁高看他一分?你可别被他蒙蔽。”
“这么说也没错。”皇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跟程玘也有宿仇?”
姜远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吊儿郎当:“我出身草莽,哪有机会跟堂堂首辅大人结仇?我就是看不惯。这么多年,他表面忧国忧民,我就不信程玿和程沧做的那些事,他会不知道。”
程沧乃是程玿的长子,程浔的长兄,胡太医的独子胡勇便是在其手下当差。
程家自以为控制住胡勇,便能拿捏住胡太医,为他们所用。
殊不知,他一直在借胡勇的手,收集程沧的罪证,对其欺男霸女,收受贿赂干扰刑狱,放贷子钱控制朝臣等罪行,了如指掌。
皇帝微微牵唇,眉宇间尽显杀伐果断的威势。
程玘谎话连篇,他的供词,皇帝并不往心里去。
唯有一句,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程玘说,是他逼迫程芳浓入宫的。
反复思量,皇帝眉心微动。
或许,在带皇后去见谢夫人之前,他自己该先去拜见一番。
刚要去准备,刘全寿进来通禀:“皇上,同昌长公主求见。”
皇帝拧拧眉,猜到对方来者不善,迟疑一瞬,他到底没拒绝。
“听说皇姐打算在府里办一场赏花宴。”皇帝赐了座,状似热络寒暄。
长公主不接刘全寿奉的茶,摆摆手,不客气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为了妍儿。”
“乱臣贼子程玘已下大狱,你准备何时废了他女儿皇后之位,接妍儿入宫?”她必须趁早施压,免得夜长梦多。
“皇姐是来逼朕的?”皇帝语气不紧不慢,眼锋凛然。
隐忍多年,终于到了一切由他掌控的时候,没人可以逼他做事。
听出他语气不善,长公主忽而意识到,自己语气是强硬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帝彻底掌权,朝野皆是他的人,他不会容忍任何人骑到他头上去。
是以,长公主语气缓和下来:“皇上误会了,皇姐是在为你考虑。好不容易将程玘等人拉下马,正是让朝臣们看到皇上英明果决的时候,若还留着罪臣之女在宫里,岂不是让臣子们误以为皇上贪图美色,优柔寡断?”
“多谢皇姐提醒。”皇帝唇角微扬,牵起一丝凉薄的嘲讽。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皇姐和程玘之流并无什么区别,一样是想把女人送到他身边。
求皇嗣,求权势,最后谋求的,都是他的江山。
手足之情,君臣之义,甚至夫妻之情,皆如是。
他只有让他们畏惧,才能得到他们的安分臣服。
“皇后的事,待查明程家所有罪行,给程玘定了罪,朕自会处置。”皇帝抬起下颌,眼神锐利,气势赫然,“在此之前,朕的家事,便不劳皇姐费心了。”
长公主张张嘴,待要再说什么。
皇帝忽而站起身,越过她往外走,像是赶着去处理什么急事:“刘全寿,送长公主出宫。”
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冷冽刺骨,如宫苑里正劲的风刀。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府亮起稀稀疏疏的风灯。
中路的正房里,只住着谢芸一人。
没烧地龙,屋子里摆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坐在跟前才能摊着些热气。
寒风灌入未及修补的绮窗,冷得很。
丫鬟们都睡下了,只有刘嬷嬷年纪大,睡不着,守在炭盆侧陪她枯坐。
谢芸手中拨动着一百零八子的佛珠,不言不语,盯着炽红的炭火发呆。
“也不知老爷在牢里怎么样,还能不能出来。哎,夫人何曾受过这等罪?这样清苦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儿。”刘嬷嬷叹气,“要不,夫人写信问问谢家的老爷、公子们?兴许他们有法子呢?”
谢芸手上动作未停,浅浅一笑:“我父兄从不沾程家任何事,事到如今,我只有庆幸,哪会将他们卷进来?程玘的事,没那么简单,可他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怜我的阿浓,不知在宫里如何了。程玘倒下,前朝的人绝不会容她,不知皇上待她能有几分怜惜。”
劝不动程玘的时候,她就无数次预料到今日,倒也不怕,唯独担心女儿。
也不知女儿阴差阳错,仍是入了宫,究竟是福是祸。
阿浓说过,皇上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是百依百顺。
这种时候,皇上会护着她的吧?
思及此,谢芸手中佛珠拨动得快了些,她默默在心里祈祷,阿浓在宫里平平安安的,没有被程玘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