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 第212节 清闲丫头
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谢恂死讯的,她与那冷血到了骨子里的人不同,她始终还是念着那人把她养大的恩义,又一次得知养大她的人死去,她还是会难过一次。
庄和初轻抚上她一侧脸颊,“那就托你爹的福,愿裕王早得果报。”
千钟笑着偏偏头,往他掌心里挨了挨。
“其实,我觉着,先裕王妃也挺可怜的。人都走了这么多年,没沾过裕王府的恶事,也没受过裕王府的风光,却要被裕王拿到人前去当托辞,这为着给她安魂才从裕王府里封出个郡主的事传到街上去,不知多少人要骂她。叫她一声娘,给她供奉香火,我也情愿。”
见庄和初轻轻点头,千钟又往前凑凑,压低些声,道:“我还想着,裕王那些事,迟早要被朝廷清算,我在裕王府里,总有法子能帮上些忙。”
庄和初微一怔,默然片刻,抚在她面颊的手落下来,覆在她轻搭在他膝头的手背上。
“百里公主自有机会面圣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可有想过,也许,皇上不打算惩治裕王吗?”
千钟一愣,显然是从不曾这样想过。
庄和初又轻道:“街上是不是已然在说,皇上不严惩行刺大皇子的凶手,一面让大皇子出表文宽谅,一面还给裕王府逾制封出一位郡主,宠信裕王,是养虎为患,昏庸无道。”
这些话,千钟没出门也已听说了。
“街上的人都不知道内情,都是随口嚼闲话,做不得真。天下大事我弄不明白,但看人我还看得懂。从前在街上,也总听说皇上宠信裕王的话,可这些日子瞧着,皇上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裕王干的事他都记在心上,只是还没跟他算账,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庄和初不置可否,又问:“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句话,可听过吗?”
千钟摇头。
“这话是说,天下清明有道时,就该入世为官,施展才能,实现抱负,若是天子昏庸无道,天下道义不存,就该隐居避世,不与之同流合污,保全自身为要。”
千钟浅浅拧着眉头,似是品咂了片刻,到底问:“这话,是谁说的呀?”
“圣贤书里说的。”
千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庄和初看着那点头的人,“你觉得,这话说得好?”
千钟笑笑,站起身来,一边转身朝桌案前去,一边道:“圣贤书里说的,肯定有道理。”
那身影渐远,庄和初没有起身,目光却追着过去,寸步不离。
玄同道长说让他不当官也罢,该就是听了恶名昭著的裕王府逾制封了郡主,又听着皇城百姓唾骂他这行刺大皇子却未得严惩的凶手,又看着他这一身明摆着是受刑落的伤,弄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但知道他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在那一手将他抱大的尘外人眼里,如此委屈他的世道,便是不好。
何谓好世道,何谓坏世道,看史书时,很容易便能下定断,可身在其中,就没那么容易。
待自己不好的世道,便是不好的,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断法。
若照此来断,这世道让他吃的苦,受的委屈,与他目光追随着的那道身影比,还远远不及万一。
千钟走到桌案前,挪了那边一盏灯台过来,掌在手上的灯烛辉光将她转回身来的面庞映得一片明亮。
庄和初一瞬不眨地看着她挟着这片明亮和暖的辉光转回到他身边,才道:“可你觉得这话不对。”
被他一眼看进心里这事,千钟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就是觉着,世道好,就做官,世道不好,就躲起来,那,越是世道不好的时候,就越没有好人做官,世道不就要一直坏下去了吗?那还有没法子做官的人,可要怎么办?真要是一直坏下去,坏到极处,这天下都坏了,躲又能躲到哪去呀?”
千钟把灯台搁在食盒旁,动手腾挪着妆台上有些碍事的物件。
“不过,圣贤书能是圣贤书,肯定有它的理。您往后不想再做官,不想再管朝廷里的事,那就不管,您经这一遭已算是为这世道搭进一条命去了,好容易活着回来,也该着您享清福了。往后,您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有我一口饭吃,一定不会让您饿着。”
妆台上在庄和初近前的物件都已被挪开,腾出一片空处,千钟才转手打开食盒。
“您有一天没吃饭了,药还在煎着,先吃点东西垫垫肚。道长可是说了,您流了那么多血,一点要吃点肉才行。但姜姑姑说,太久不沾荤腥的人,忽然一吃肉,也会不习惯,她就叫厨房做了这素馅的小馄饨,浇了鸽子汤,养伤口最好的。”
千钟说话间自食盒里捧出那碗还热腾腾的馄饨,又取了勺子,却不往庄和初手上递,只笑眯眯看着他,看得庄和初刚刚被一股热意涌满的心口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道长说,您手脚上的伤要少用力,才能好得快。您既要我好好养着您,那您就乖乖坐着别动,我喂您吃。”
第180章
喂他吃?庄和初一愣,又见那双笑眼弯得愈深。
“道长还说,您小时候每回生病不肯吃饭,就得他来喂您,才能好好吃。”
庄和初脸上腾地浮起一团薄薄的红云。
是有这回事,但并不是这话听起来的那么回事。
那是他在将将记事的年纪,个头还没观里饭堂的桌子高,刚刚对饭食有了爱吃与不爱吃的区分,但又唯恐挑剔这些惹道长们不快,要被撵出观去,从不敢说,遇到实在不爱吃的,便称病敷衍几口了事。
玄同道长看出端倪后,也不戳破,在饭堂里随他怎么敷衍,待一众人都吃罢,便以探病的名义带着另外的饭食去看他。
他初时还觉得是菩萨庇佑,道长每次另外给他拿来的总是他合口的,如此次数多了,他再小的年纪也觉出此中蹊跷。
他壮着胆子问出口,道长才与他说,人人都会有爱吃与不爱吃的,饭堂里一起用饭,难以兼顾所有人的口味,那些成年的弟子们遇着不爱吃的也是随便敷衍一点。但他们已经长好了身子,少吃一两顿也没什么,小孩子要长身体,一顿不吃饱都不行。他吃不饱却不肯说出来,定有他的思虑,他没准备好要说,道长就不多问,只要先解决了这吃饭的事,不误了他长身子就好。
如此一直到他十一二岁,敢偷偷摸摸跑去后山抓鱼捉山鸡烤来吃了,道长才再不于这吃饭的事上操心他。
但那些年里,未免观中其他弟子说他偏心,玄同道长每回给他另外送饭去,都是说小孩子病里黏人,定要他喂才肯好好吃。
他有没有要人喂饭吃,道长最是清楚。
这样说给千钟,实在是……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