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49节 岁岁长吉
这些年,这些相似的话,郦兰心也听过许多回了。
闭了闭眼,长缓叹息,低声:“阿敬,我没告诉过你,我丈夫为了我,临死之前,都还在和他爹娘争执,虽然我公爹婆母对我不怎样,可是他们和我丈夫之间,亲子深情是毋庸置疑的,我丈夫是个正直的好人,可他是带着对我的忧心,还有对父母的半怨半愧去世的。他对我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代他完最后一点人伦之礼,我是心甘情愿的。”
宗懔听着,身侧的拳缓缓攥紧。
但面容,半丝变化也无。
郦兰心呼出一口气,又说:“而且,我其实也不光是为了他,我自己也想这么做。你知道吗,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样,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不真实。将军府,偌大一个宅邸,偌大一个家族,一夕之间,说没就没了,真的,就像幻梦一样。”
“今日,我公爹斩首了,明日后日,我婆母她们也要流放了,我大嫂、侄儿,此生也不会再见了。原本你以为要和你纠缠一辈子的人、事、物,忽然就荡然无存了,下半辈子,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你说,换了你,你是什么感受?”
她这些日,都像是脚下乘着云在飘一样,需要一个落地的阶梯。
宗懔怔了一瞬,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郦兰心平复了心绪,淡淡:“我就是想亲眼看着,看过了,往后心里,也就不再想了。先前抄经文,也学了些佛道,大抵,这也算是,斩断前缘吧。”
微垂首,和他对视:“心里彻底踏实了,往后的日子也就能重新开始,好好过了。”
就像当年,她最后和拿着银钱高兴赶她走的大伯与大伯母摆了回手一样,眼睛收回,背过身去,她就再也不会想着他们了。
那个小山乡,她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此间事,彻底结束之后,她的生活,定然会渐渐改变的。
往后,再也没有隔壁的监视,再也无人置喙她的衣着、言行、身份,再也没人数着她一个月出多少趟门。
她可以自由自在的,过她想要的平稳生活了。
郦兰心说完,房中静默了许久。
她眼中倒映面前半跪着的人的脸庞,倒映他渐渐亮起的双眸。
郦兰心心里砰砰两下,觉得他更古怪了,无奈:“高兴什么呢?”
宗懔紧了后牙,忍耐几轮,终将俯身将她锁入怀中的冲动压制下去。
取而代之扬起笑:“没什么,我就是放心了。”
而后,不等她说话,忽地又道:“后日,许家的人就要出京,姊姊,你要去看的话,就让我陪着你吧。”
郦兰心眉间一跳:“你陪我去……?”
下意识想要拒绝,面前人却坚持:“姊姊别担心,我就是远远跟着,不是走在你身边,你身体真的太弱了,万一你后日和今天一样昏倒过去,那怎么办?你的那两个丫头,就算跟去,真有状况,能应付得来吗?”
“让我跟着吧,你还不放心我吗?”轻笑。
郦兰心犹疑了半晌,他就一直牢牢盯着她,显然是不达目的就不起来,她要是不答应,他非得再求。
良久,妥协了:“……那好吧。”
第五十一章 往后有我
在王府用完晚膳、喝完药, 已经真正入夜了,郦兰心片刻也不愿多留,想要赶紧回青萝巷去。
林敬也没有阻拦, 提出要用马车送她回去,她心里焦急, 自然点头同意。
临走前, 问婢女们她的旧裙是否晾晒干了, 得到的回答是否定, 短短一两个时辰,干的没有那么快,秋天衣服又厚些,现下湿了水,重得很。
郦兰心犹疑着想要把衣裙带回去自己清洗, 又被林敬给拦下了。
“姊姊,今日你就穿这件新的裙裳吧。”他温声说,“等后日我去寻你的时候,再把旧衣带给你就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姊姊,我先前让人去青萝巷报过你身体不适在我这里休息, 但再耽搁下去,见不着人,你家里两个丫头怕是耐不住要闹着报官了。”
郦兰心身上虚得很, 且那药也不知加了什么,此刻她又困又倦,只想赶紧回家沐浴入睡。
没力气再和他掰扯,点了头, 不过身上的荷包之类的小东西还是要拿的。
乘马车的时候,郦兰心扯开钱袋,里头只一串铜钱,再看看身上的锦裙,脑袋真是突突的疼。
她就是开绣铺的,纵然头昏眼花,又岂能认不出身上所着的裙衫是用云锦制成。
更别提这件衣裳的花纹、裁剪,都是难见的上品,这下可好了,稀里糊涂穿上身,不得不买下。
这件衣服贵重,她已经收了林敬的粮食,他还帮她打听了这么多消息,今日又给她请了大夫开了药,她不想再越欠越多。
但现在她囊中确实没这么多银钱,过几天,她还要去张罗重开绣铺的事,届时更是得一枚钱掰成两半花。
计较来计较去,最近能有不菲银子进账的机会,也就是晋王府的绣品单子了。
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色朦胧透过窗纸,从上车到现在,他眼睛就一直没移开过,就那样盯着她,似乎生怕她又晕过去。
“阿敬……”刚开口唤。
“我在,姊姊。”立马应声,身躯也侧近了些。
郦兰心张了张口,很想叫他别看她了,教她都有些不自在了,但现下还是说正事要紧。
用商榷的语气缓声:“阿敬,待会儿到家了,我先把找大夫的钱和药钱给你,至于身上的这件裙裳……它实在太贵重了,我现下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等到我年前把手上的大单交完,拿到了酬金,就还你。这衣裳的价钱是多少……”
林敬却越听脸色越青,开口打断她时都带着忧惶:“姊姊,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