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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当年恭王势大, 拥兵自重,苦不能铲除,朝堂同党异伐, 官官相护, 一池死鱼死虾腐烂掉,搅得池水恶臭, 父皇以身诱恭王谋反, 奸臣纷纷倒戈恭王,父皇坐收渔利,将死鱼死虾一网打尽, 肃正朝堂, 清除反贼, 功德无量。”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黑沉沉地浸在夜里,他冷静地叙述, 袖中的拳头却微微捏紧。

姜玉筱捕捉到他的异样,伸手握住他的手。

在她的掌心下, 他的手又一点点松开。

他苦涩一笑, 双眸渐渐变得猩红,“而母后便是死在父皇的算计里, 她死得很惨,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 夜色漆黑,雷雨交加, 刀鲜血淋漓地卡在她的脖子上, 卷着火焰的木梁掉下来,把她吞噬,她死得连全尸都没有, 有人说她是被火烧成了灰烬,有人说她在水底长眠,又会是被鱼虾吃了。”

姜玉筱叫他放松,自己反倒捏紧了手指,她知道萧韫珩每逢打雷都会产生幻觉,如癔症。

她从前当他是怕打雷,后来才知是因为在雷雨夜,亲眼看见了母亲死去的惨状,应激反应。

每次打雷,那些画面都会残忍地在他眼前再回放一遍。

她不知道萧韫珩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遍又一遍自我走出梦魇。

他察觉到她的担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她的手背,轻声道。

“没事。”

“不,有事。”

姜玉筱道。

又有一块积雪沉重地砸下来,似乎是砸到了窗前的梅花枝,倏地一折,残红白琼四溅。

屋内寂静,她仰头,望着萧韫珩的眼睛,问出心中的疑惑。

“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重逢之初的一个雷夜,她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那时答,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怕了。

姜玉筱忽然存疑,她知道萧韫珩一直是个封闭自我的人,执拗,喜欢强撑着。

说的话,与心里想的全然不同。

她握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他薄唇微抿,似是犹豫着开口。

姜玉筱道:“我想听实话。”

他低下头,“你离开的第一个春天,惊蛰春雷,我独自一人躲在屋子里,那夜的雷声格外吓人,我钻进了床底,蜷缩起来,叛军低下头,笑着说找到我了,我看见母亲鲜血淋漓的头颅滚到我的脚下,我知道那是幻觉,闭上眼睛,又是血雨腥风的夜晚,雷一直响,我一直重复幻觉,不休不止,我想用针扎破我的耳膜,这样是不是就听不到雷声,就此一干二净。”

姜玉筱心脏揪疼,她知道萧韫珩没有这般做,却还是下意识道:“不可以这样。”

他扬唇一笑,安慰她,“我没有那样做。”

他道:“我用针扎自己的手,企图让自己清醒些,这个办法很管用,但是很疼,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坚强,其实我也怕疼,后来我的身上常备着缓解疼痛的药物。”

他平静道,像是在叙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姜玉筱想起先前在鹫州受伤,她疼得厉害,他给她用了一种药,说能缓解疼痛。

他说他在军营里待了一年,行军打仗不免用到,她那时信了,她是个十分怕疼的人,朝他讨要这种神药。

他不肯给她,说药会上瘾。

她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他,他伸手,手指抚平她眉间沟壑,冰凉的白玉划过她的脸颊。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抓住他的手,摘掉他的玉扳指。

果不其然,他的大拇指上平常被玉扳指遮盖的地方,有一块狰狞的疤,针扎得次数多了,积少成多,皮肉像是被剁烂了,血肉模糊,久而久之,那块地方溃烂,在岁月的长河里,变成一块狰狞的伤疤。

她的指尖摸上他的手指,止不住颤抖,那块地方坑坑洼洼,格外粗糙,像一块贫瘠的土地。

倏地,一滴泪落在上面,姜玉筱咬住唇,唇咬得苍白。

她不敢想象每一个雷雨,他不停地往自己的手上扎针,经年后,那些针仿佛都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哭,心脏好疼好疼。

萧韫珩抹去她的眼泪,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捧起她的头。

对上她泪水婆娑的眸。

反倒笑了笑,安慰她,“你瞧,伤早已成疤,我没有骗你,这些年我也在自己一个人一点点地走出来。”

姜玉筱抽泣问:“你后面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犹豫了会儿,迎着她询问的眼睛,“想象你五音不全的歌声,在脑海里回荡,事实证明,这很管用,比针要管用多了。”

姜玉筱气笑,微红的眸弯起,眼角的泪被挤出来,掉下来浸湿了萧韫珩的手指。

“但那些都真实存在过。”她摩挲他上面的疤,“你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也不用吃那么多的苦头。”

他苦涩一笑,“我也很想,很想,很想找到你呀。”

姜玉筱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包住他的手。

“萧韫珩,你爱我一辈子吧。”

她笑了笑,“这样,我就可以许诺爱你一辈子了。”

光影纷飞愈来愈缓,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萧韫珩把手搭在她的手上,“我会爱你生生世世。”

他渴望这样,她就能爱他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都不会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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