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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复不忍再看,转身离开。

脚底却发飘。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窗外,灿绿色的炫光仿佛更炽盛了,摇晃着映进文复眼中,整个世界随之缓缓扭曲、融化。

如同一潭望不到尽头的、腐败的烂泥,包裹着,吞噬着。

填塞所有孔窍,让他只能在腥臭中窒息,逐渐死去。

周围明明没有任何人,文复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手盯住的小虫子,恶意铺天盖地。

必须……必须先逃离那群恶心的狗。

文复艰难地扶住墙壁,朝其他房门走,掌心一片湿滑。

那个森冷的声音,在耳边阴魂不散。

“……让你的家人付出代价。”

仅仅出于不知所谓的恶趣味,游执乐就对原队做出……那样残虐的恶行。

那么自己……

只有哥哥丢了半只耳朵,堪称奇迹般的仁慈……

——这可能吗?

文复越想,心底越擂鼓般不安。

一股莫名的寒意催促着他,拼命挪动沉重的双腿,加快脚步。

跌跌撞撞地前进,胡乱推开一扇扇房门。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想看到什么,还是更害怕看到什么。

巨大的惶惑之中,只能机械性地重复动作。

打开一个个相似的房间。

直到。

“砰!”

沉重的推门声,吓了里面的男孩一跳。

他从一堆大大小小的屏幕后面弹起来,慌乱地摸索桌面,“咔啷”一声,手枪却掉到了地上。

看清楚推门而入的人之后,慌乱的神色立刻过渡到欣喜:“爸爸,你回来了!”

摇晃的视界慢慢凝聚、稳固。

文复扶住门框,用力甩甩脑袋,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找回焦距,艰难地看清面前的脸。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从一张长桌后绕出来。

他初具成年人的身量,体格还没跟上,创源生科的制服下,腰身勒得纤细单薄,和漾着笑的脸蛋一样漂亮。

文复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不,我是……”

“嗯嗯,我不是认错人了,我知道,爸爸不是我基因上的‘爸爸’。”凯斯笑盈盈地点头,打断叔叔的话。

他背着手,步履轻快地走到文复面前,略微踮起脚,关切地打量那只刚痊愈的耳朵。

神态自然无比,与这栋房子里,其他人被迫承受罪恶的痛苦迥然不同。

自然得透出诡异。

文复不适应被他骤然拉近距离,下意识后退一步,抬手捂住那只耳朵。

那个地方,好像又开始痒了。

“……那你刚刚叫我什么?”

见他神态抗拒,凯斯撇撇嘴,同样退后几步,走回桌边,不耐烦地解释:“爸爸不知道吗?妈妈亲口说的,最开始,她是对爸爸感兴趣,所以,按照嫡庶规矩,‘叔叔’才是正室,就应该是妈妈所有孩子的爸爸。

“至于我的那个‘爸爸’,他是你们的小叁,得算妈妈的侧室,我应该叫他二爸。

“然后……”

滔滔不绝到这里,凯斯突然卡了壳。

他缓缓睁大双眼,漂亮的金色瞳孔深处,闪过一阵杂乱的波纹。

”不……”男孩低低呻吟着,撑住桌子。

他竭尽全力,才颤抖着迈步,将自己摔回椅子里。

那张完美精致的脸蛋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极度痛苦的神情。

凯斯喘着粗气,蜷起两条长腿,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

“你……”就算刚听过那套毫无廉耻的言论,知道凯斯已经被游执乐玩弄得不人不鬼,程序随时可能由于逻辑冲突宕机,文复仍做不到旁观侄子受罪。

他咬咬牙,赶上两步,俯身查看凯斯的状况:“你怎么了?”

凯斯没理他,只抬手抓了抓脑袋。

用力之猛,硬生生拔下来几簇乱发。

“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着。”

凯斯磕磕巴巴地念叨着,将自己的头发胡乱塞进嘴里,一点点咀嚼。

“妈妈说过的……应该是……

“不……不对,我好难受……我应该……”

男孩肩膀纤薄,在制服下撑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凯斯,你……”文复手足无措,只能试着去拍他的背。

凯斯浑身剧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紧文复的袖子,朝他扬起小脸。

不知何时,已经泪眼婆娑:“我好难受……爸爸,我想要妈妈……

“呜呜,她可以让我不难受,我好想妈妈……帮我找她过来,好不好,爸爸……?”

泪珠剔透,滑过瓷白的脸颊,一颗颗坠在文复手背,烫得他哑口无言。

任何想说的话,刚跑到嘴边,就被消融成叹息。

文复只能轻声哄他:“好,好,我马上

去帮你找妈妈。”

得到“爸爸”的许诺,凯斯这才抽噎着点头,慢慢平静下去。

他仍抱着双腿,默默把脸埋回膝盖之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唯有膝头的布料,正一点点被洇湿。

昭示出他的眼泪还没有止歇。

文复想要开口劝慰,却不知自己能从哪里说起。

告诉凯斯他父亲的凄惨处境,爷爷的下落不明,还是捅破他“妈妈”的心狠手辣?

说到底……这只是个刚离开培养仓不到一个月的孩子。

他对现实世界的认知还太浅薄,降临在他身上的遽变又太残忍。

文复清楚记得,出于父亲的影响,文亦给凯斯定制方案时,格外强调过对家庭关系的珍视。

在这个崩坏的现代社会里,这是极少被关注的性格条目。

但凯斯……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叫“家庭”,就被游执乐粗暴地横插一脚。

侄子变成现在这模样,到底,程序已经被污染到哪种程度……

那种无可奈何的愤怒又开始咆哮。

文复却仍是无计可施。

男孩的身体尚未完全长成,就在日复一日的改造与折磨里煎熬,耐力实在不够。

哭了一会儿,凯斯就哭累了,就着这样的姿势,斜斜倚在椅背上,悄然睡去。

即便在梦中,他也睡得并不安稳。

长睫始终颤着,时不时还渗出两滴清泪,慢慢滑进他发间。

文复狠狠心,谨慎地从他手中抽走衣袖,尽量放缓脚步,绕过凯斯,走向长桌后面。

他想来捡刚被凯斯碰掉的那把手枪。

他很清楚,这种口径的热武器,要不了银发人的命。

但……也许等到上床,趁那个女人沉迷在和自己的淫戏里,也许,他会找到自己的机会。

文复这样想着,走到桌后,正要弯腰找枪,目光忽地凝住了。

打开门时,凯斯摆弄着的那堆屏幕,还在工作。

正朝他脸上映出盈盈微光。

上头是许多风格近似的小格子,团簇在一起,围绕着正中间一个单独的屏幕。

稍微仔细一瞧,文复便发现那堆小格子细节差异很大。

林立武器的射击场,挂着玩偶的卧室,甚至有个格子里,盘踞着占去大半空间的浴缸。

很快,他还看到一群嬉闹的狗,在它们爪下,一名健硕的男人跪趴着,被吓得淅淅沥沥尿了一滩。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

文复再顾不上地上那把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握住光标,眸底闪烁过无数细小的数据洪流。

多亏当初为了适应卧底工作,特意装载过最尖端的数据处理元件,很快,文复便破解了这套监控系统。

中间的主屏幕上,映出一间书房。

画面十分清晰,能看见凯斯呼吸时,均匀起伏的胸膛。

接着,切换成一个伫立着医疗舱的房间。

一道文复无比熟悉的背影正跪在地上,赤身裸体,用舌头一寸寸仔细擦拭地板,将灰尘全部咽进肚子里。

动作间,眼睑半阖,没有屈辱,只透出无尽的麻木。

文复心中抽痛,不忍心细看,立刻将主屏幕换到下一个房间。

再是下一个。

他顾不上查看这些房间中,有没有藏着游执乐或公司的更多把柄,竭力寻找父亲。

可翻来覆去,竟然没有半点踪迹。

第二遍一无所获后,文复只觉得整个胃都沉沉坠了下去,坠得他眼前发黑。

恍惚间,他又想起游执乐的那句话。

难道说……家人的代价,就是父亲的命吗?

不对,不对……

游执乐嘴边总挂着什么周边,什么代餐的话。

那个恶魔,很喜欢这种对自己刻意表达深情的把戏。

怎么可能在他离开的时候,真下手杀掉他的家人?

文复定定神,不甘心地开始第叁遍搜寻。

哪怕……哪怕知道家人落在她手里,只会有痛苦与更多痛苦。

但文复坚信,只要大家还活着,就总有被救出去的那天。

总有将一切公之于众,让游执乐受尽惩罚的那天。

他实在没有其它办法可做,只能这样咬牙切齿地想着。

突然,竟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穿一袭领星制服,垂落的银色长发用发带松松挽住,在身后坠着。

摄像头下的脸,同样清冷疏离,翠绿的眸子无悲无喜,似一捧无意划过人间的月华。

亚历克斯。

——他怎么在这里?

文复骤然紧张起来,一时,顾不上继续搜寻父亲,紧紧盯着亚历克斯闯进来的那扇窗户。

然而,那里没再出现第二条身影。

亚历克斯同样没有半分等待同伴的意图

,扫视周围一圈,便径直朝房子深处走去。

明明刚刚还在殷切盼望这个救星,但见到他真正出现时,竟是独自一人,文复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提心吊胆,依次操纵着不同房间的摄像头,确保自己一直看得到亚历克斯的行动。

屏幕上,亚历克斯似乎很熟悉这套房子的布局,没像文复刚才那样,无头苍蝇般到处乱闯。

而是目的明确地拐过回廊,推开房门,走进一个房间。

不知为什么,亚历克斯身形陡然一僵。

他就那样在门口愣了两秒,才重新抬步进去。打开房间里的灯。

出现在文复眼前的,总算不再是夜视成像。

刹那间,文复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在倒流,涌向喉咙,带来满嘴腥甜,手脚却冰到发麻。

这个房间,他之前并没错过。

只不过,在他检查时,以为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室。

稍微特殊些的地方,就是墙上还挂着玩偶,这种童真的摆件,和游执乐平时的狠辣实在反差太大,当时,甚至惹出过文复一声嗤笑。

如今,灯一亮,他才发现不对。

大概是由于骤然出现的光亮刺激,挂在墙上的“玩偶”,艰难地扭动起来。

这居然是一个活物。

或者,准确说,是一个活人。

一具发育成熟的男体,被贴着锁骨末端,削去双臂。

断处被精心处理过,覆着植皮,光润无瑕,看不见半点瘢痕,仿佛他天生就是这样残缺。

底下,贴着骨盆走向,两条腿被精细地卸去,只剩下一个倒叁角的小腹。

找不到半根毛发,阴茎也齐根切掉,同样光洁无比,一片白嫩。

唯一不和谐的,便是一个不足尾指粗细的小孔。

导尿管没入其中,撑开那点粉色的嫩肉,露出极短的一截,末端还打着结,漏不出半滴液体。

但即便下体处理得干干净净,睾丸偏被恶趣味地保留着。

彩绳束成花哨纤细的大蝴蝶结,将整个囊袋固定在会阴之下,成为整具躯体的最低点,红鼓鼓地坠着。

勾引所有看客去把玩。

想必,手感一定软韧且饱满。

而这样一具畸形的身体,全靠两根腕口粗的棍状物,从口腔和肛门分别插入,挑起全部体重,被强迫着弓腰挺胸,以一个极其辛苦的姿势,挂在墙上,动弹不得,顺便展示出胸腹每一寸发育良好的肌肉。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病态的、被人为雕琢出的完美。

只有右胸前,赫然躺着块淤血般的乌痕,乳头肿得老高,还有些撕裂,摇摇欲坠,破坏了这份完美,更添几许凄艳。

境遇如此残忍,他竟还在呼吸。

仍然活着。

亚历克斯小心靠近,这个“玩偶”听到脚步,挣扎着,转了转脖子。

喉咙里的固定杆不知道捅了多深,严重限制他转头的幅度。

画面上,只能映出他小半张脸。

但文复看清楚了。

无比巨大的恐惧漫过头顶,连呼吸都成为一种酷刑。

挂在墙上的玩偶,脸庞被固定杆撑得变形,但眉眼分明,还是原先的样子。

这是……

……他的父亲。

原来,游执乐所说的“代价”在这里。

原来,这才是他叛逃之后,必须由家人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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