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镜妖再现在暴雨里孤立无援 念湫
钟清岚离开的第二天,那场苦雨好不容易在破晓时分歇下了势。
天公勉强放了点晴光,把西跨院里那几株被雨打烂的芭蕉叶子照得油汪汪发亮。
可那晴光究竟是寡妇的粉面,一眨眼的工夫天便又阴了下去。起初只是灰蒙蒙的一片,及至傍晚,那团黑云就成了一块起了破黑布,沉甸甸地盖在秦宅上空。
龙灵坐在临窗大椅上发呆,总觉得心慌得厉害,像是在半空中吊了个没着落的秋千,说不上个中缘由,只觉得太阳穴那里的青筋蹦蹦地跳。
连翘挑起帘子,端着一只粗瓷药碗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这是钟清岚临走前半夜里交代下的方子,说是龙灵大病初愈,得拿大补的参芪吊着血气。
连翘瞧见龙灵跟个丢了魂的坐在那儿,忍不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奶奶,趁热把这药进了吧,凉了怕失了药效。”
龙灵垂下眼皮,一言不发把药碗接了过来。
刚一凑到鼻尖,一股子苦味便直冲脑门,她抿着唇,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将大半碗黑汁子喝了个干净。
药汁落了腹,心里却显得空落落。
自从钟清岚离开秦家以后,这院落一下子冷清得不似活人住的地方。
没有了男人的沉稳脚步声,没有了他身上那股叫人安心也叫人发狂的檀香,更没有人在夜半三更的时候,轻车熟路翻窗进来,把她剥个干净,赤条条按在怀里疼爱。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漆黑的天幕上冷不丁炸开了一道惊雷。
“轰隆——”
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雷声大得邪乎,震得整座百年老宅的砖瓦都跟着乱抖。
龙灵手里那只空药碗剧烈一晃,险些脱了手摔在青砖地上。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暴雨便犹如数万大军纵马狂奔般,瓢泼地砸下来。
连翘紧紧了身上的夹袄,一溜烟跑到门口,顺着门缝往外扫了一眼。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下这么大雨来?”
龙灵没去接她的话茬,继续由着性子发呆。
葱白似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摸上了左手腕上系着的那串铃铛,一下一下地摩挲,睹物思人。
心里头那一块梦里的阴影,倒在这雷雨天里越发地黑,也越发地大了。
雨一直在下,半点也没有要收兵的意思,天色黑得比往常都要早,不过下午四五点的光景,整座秦宅就已经黑得如同深夜。
没过多久,西跨院那堵粉墙外头,忽然间炸开了几个下人的惊叫:
“不好了!后院进水了!”
“快!快把厢房里的红木箱子往高处搬!”
“快啊!库房要漫了!”
整座秦宅在一片大水声里,阖府上下一个个跟没头的苍蝇似地在廊檐下乱撞。
连翘也有些坐不住了,急匆忙地提了裙子跑出去打听,不多时,她折了回来,一张红润的脸吓得煞白,嘴唇直哆嗦:“奶、奶奶……不好了,后院井里冒水了。”
龙灵心里咯噔一下,腕上铃铛跟着微微一晃:“那口井?”
连翘一巴掌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听二房那边的下人说……那井里冒出来的水是红的……浓红浓红的,闻着恶心极了。”
龙灵刹那间想起前几日在秦家祠堂里,那个老道临死的惨状,以及那井底重重迭迭的女人尸骨,寒意就顺着尾椎骨一寸寸爬上了脊梁。
雨势越来越狂,到后半夜,西跨院也招了难。
积水已经开始往屋里倒灌,木门缝底下不断有脏水渗进来,很快就把屋里的红地毯泡得像一块烂棉花。
龙灵和连翘瞧着不是个事,顾不得许多,只能七手八脚地把柜子里那些旧衣服旧棉被全给翻了出来,团成一个个死死塞在门缝底下。
这边漏处刚拿棉袄堵住,那边窗下又开始漏,浑水如有生命般无孔不入,贴墙根缝隙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沫子。
“怎么会这样……这雨怕是要把龙王爷的庙给冲垮了吧……”
连翘急得眼圈通红,大水已经漫过了鞋帮子,冰凉刺骨。
两女孩子不顾体面地跪在地上,拿了抹布陶盆不停地往外淘水。可地上的积水却还是越来越深,只是片刻工夫,便没过了脚脖子,直往小腿肚子上漫。
正当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当口,外头黑沉沉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马靴踩水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肩膀撞开,阿丛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龙姑娘!”
阿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血色退得干净,皮肉都有些泛青。
龙灵连忙从水里抬起头来,一头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瞧着好不狼狈。
“阿丛,是不是先生回来了?”
阿丛脸色极其难看,摇了摇头,“不,先生还在路上。是……上房出事了,大水把少奶奶的卧房给冲了,里面捞出来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不放心,得亲自过去看一眼。
”
他显然也极不放心这西跨院,一双鹰眼在屋里这漫了半截的积水,以及两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狠狠扫了一圈,末了,深吸了一口气,按着腰间的匕首,沉声道:“我很快就回来,无论外头听见什么声音,都请龙姑娘万万别开门!”
龙灵心里一紧,起身跨前一步大喊:“阿丛!”
阿丛身子已经一拧,闪电般重新冲进暴雨幕中,木门“砰”地一声在风里死死合上。
整个世界一下子便退缩得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雨声,屋里的炭火被蔓上来的大水“嗤”地一声浇灭了,泛起一缕子难闻的黑烟。
龙灵站在积水里,感觉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冷透了,她抱紧了一双手臂,眼睛下意识朝两扇正不断往里渗水的木门瞥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阿丛这一脚迈出去,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连翘正跪在不远处的长几旁,作势要把地上的几件湿衣服往高处搬,还没动两下,身子冷不丁僵住了。
“三、三奶奶……”
龙灵魂不守舍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连翘,是不是别处又漏了?”
连翘白着一张脸,颤巍巍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脚底下那一片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的浑浊积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水里……水里有东西……”
龙灵顺着她那根颤抖的指头,麻木地把目光往下一放。
屋里的积水已经把半个红木桌脚都给淹了,随着一声惊雷劈下,水面上泛起一圈圈黏糊糊的涟漪。
就在那一圈圈涟漪最中央,龙灵和连翘两人的倒影底下,竟然隐隐约约地……拓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干瘪苍老的脸,长长的白头发在混水里像是一团散开的水草,正一缕缕地在龙灵的脚踝边上漂浮、纠缠。
下一秒,水底下那张死人脸水鬼般动了一下,眼皮一掀,一双浑浊死鱼眼珠子只有一边,另一边黑洞洞的,带着无比怨毒,恶狠狠盯过来。
连翘吓得尖叫一声,身体像被鬼推了一把,疯了似地向后跌去,脑袋“咚”地一声撞在身后锋利的桌角上。
连翘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便昏死过去,身子软绵绵地横在了水泊中。
那白眼珠子在浑水里一转,一寸一寸朝龙灵的脚面逼上来。
屋里只剩龙灵一人,隔着漫上来的死水,与那死眼珠子对峙着。
她僵硬地钉在原地,两条腿的软肉死死崩紧,连皮肉上的小粟都一粒粒爆了出来。
似有所感应,腕间骨铃在暗处无风自摇,随着铃声大作,她脚底下的死水陡然间像是开了锅,咕嘟咕嘟翻涌起大片涟漪。
一团黑影打水底缓缓浮出,先是横出来一只枯瘦的手爪,旋即是那颗满是褶子的老头颅,再然后,便是半截湿漉漉的妖身。
这镜妖就像是打这水底抽了条长出来的一样,一点一点爬出了满屋积水。他把脖子一梗,死盯着龙灵,嘴角咧到耳根子,露出一个诡异奸笑。
龙灵打了个冷战,指尖刚碰上骨铃,指望靠着先生留下的物件救命,耳畔便炸开一声尖利怪笑。
“嘿嘿嘿……”
镜妖一只死鱼眼猛地一斜,剜向她的手腕。
这老怪物在暗处不知多久,早就在等她动这骨铃。
伸出一只爪子,在虚空里使了妖力,隔着两尺远,往晕死在水里的连翘方向使劲一捏。
只听得一声微响,连翘那细弱脖子登时被他轻轻松松掐在了掌心里。
连翘被那股窒息的剧痛生生逼醒,浑身湿淋淋地被凌空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圆胖的银盆脸一眨眼的工夫涨成了酱紫色。
“三……三奶奶……”
连翘从喉咙眼里艰难挤出两个字,眼角迸出两滴泪。
龙灵心头狠狠一紧,骨铃在掌心里重若千斤。
镜妖咧着那张黑洞洞的嘴,笑得脸上的褶子簌簌直抖:“摇啊,小妹妹,怎么不摇了?老夫倒要瞧瞧,是这骨头片子响得快,还是这丫头的脖子断得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索性将连翘扯到了自己跟前,五根指头抠进连翘喉骨缝里,稍微使上半分劲,当场就能把连翘的颈骨拧成两截干麻秸。
“来,摇一个给老夫瞧瞧。”镜妖歪着头,眼里全是猫耗子戏耍的坏水。
连翘已经连气都喘不上一口,舌头微微吐了出来,两只鞋在大水里扑腾出大片浪花。
龙灵的一只手就这么僵在了半山腰,骨铃虽说就在掌心里攥着,可五根指头已经被生铁焊死了。
她不敢。
上一次骨铃一响,这老怪物确实被钟清岚留下的法力逼得仓皇退走,可这一次,这老狐狸学乖了,拿连翘这么个活人当挡箭牌。只要这铃声再发出一丝脆响,那老怪物保准会赶在法力临身之前,先要了连翘的命。
“放开她!”
镜妖却只是怪
笑:“小妹妹,咱们来猜个谜,你猜,是她先死呢……还是她先死呢?”
屋外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来,龙灵咬死下唇,尝到一缕子咸腥,掌心里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就在她心神动摇一犹豫的这一瞬,镜妖白眼珠里闪过一丝凶光,一团黑影暴起,快得在肉眼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墨。
龙灵只觉得左手腕子上登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被铁棍狠狠抽中,骨头架子险些断裂。
那串骨铃被打得脱手飞了出去,“啪嗒”一声,砸进积水之中。
龙灵一头扑过去想在水里把铃铛捞回来,指尖在浑水里扑腾着,离那串骨铃就差那么一指宽的距离,眼瞅着就要碰到了。
惊变陡生,水面上忽然荡开了一圈大涟漪,眨眼变故,满屋子死寂的积水突然间跟被人拿棍子在缸里死命搅和似地,疯狂旋转了起来。
龙灵脚底下一空,整个人重心不稳,猛地往前栽了过去。
“三奶奶——!”
连翘撕裂的尖叫声隔着水幕响了起来。
龙灵慌乱中用一双手掌死撑住地面,可掌底下的水在这一刻已经不再是死水,化作千万条长虫,顺着她的手腕、脚踝,毒蛇吐信一般缠绕上来。似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妖物在水底下使力,拼命将她往里拖拽。
龙灵煞白着一张脸,惊恐地低下头去。
积水之中,不知何时裂开一个旋涡,起初只是铜钱大小,霎那间已然扩成脸盆一般宽,整座西跨院的脏水一股脑朝那中心点倒灌进去。
镜妖一巴掌甩开连翘,站在不远处的水里,老脸上一层层如干树皮的褶子,都在那油灯下得意地抖动着。
“小妹妹,老夫今儿个带你去个好玩去处,保准叫你流连忘返,再记不得你那情哥哥。”
大水开锅似地沸腾了起来,一股巨大吸力在黑旋涡里轰然爆发。
龙灵被阴风扯离了地面,衣衫翻滚,坠落的最末一刻,她隐约听见骨铃在水中发出一声微弱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