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二楚 不鸣蛙
“那定是想给你个惊喜。”楚灵漪转过脸,对她笑了笑,却不觉欣喜,反而透出几分复杂的怜惜,转而建议道:“又或者你也可以主动去寻他呀。如今都提倡新风气了,男女主动交往并非坏事,早不兴全凭父母之命了。”
她和这游自若,是情侣?
陈雯雅正暗自分析,又听楚灵漪轻声感慨,像在追忆久远往事,“说起来,你俩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路打打闹闹过来,感情却一直很好。若不是他突发奇想非要留洋念书,两家说不定早定了亲事,他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人。”
看来,关系应是互有情愫,却未挑明。
陈雯雅心里有了判断,面上仍作不解,带着点套话意味道:“这都是没影的事呢,阿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是啊,你明明还在上学呢。”楚灵漪恍然回神般喃喃着。
表情神态却愈发惆怅,像是被什么负面情绪堵在了心头,“上学好,多学些东西,多看看外头的天地。眼界宽了,心就大了,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一方庭院困住了。”
“阿姐。”陈雯雅倾身向前,放柔了声音追问,“你今日究竟怎么了?为何忽然说这些?”
她暗自揣测,方才楚老爷与夫人唤楚灵漪去前厅,定然是说了些什么。能令她生出这般“困住”之感,在这年代,多半逃不开“婚嫁”二字。
虽是新时代伊始,口号响亮下新思想也在渐渐觉醒,但像她们这种传统的高门大户里,“父母之命”仍是压在无数女子头上的巨石,说不得哪天这个命,就会将其许配个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难道是楚家正在为楚灵漪,或是为她自己,议亲?
陈雯雅并未将心中猜测道出,只陪着楚灵漪又说了些家常闲话。待楚灵漪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却忽又驻足回头,目光深深地看过来,语气比先前更重了几分。
“他若一时不来找你,你也不妨,主动去寻寻他。”
“好。”陈雯雅应下。
虽然不明白楚灵漪真正的意图,但这确是个现成的出门借口,她正好可借此机会,去寻元家朗和郑昌隆的踪迹。
送走楚灵漪,陈雯雅转身回到屋内,拉开书桌抽屉,粗略翻找,果然寻出一叠小心收藏的信件。信封都自同一处地址,钢笔字劲瘦洒脱,落款均是“游自若”。
她将信件逐一展开细读。内容多是描述留洋见闻和日常琐事,文字虽然平实,却会在每封信末,细致地讲解随信附赠的某样西洋物件,说明使用方法。字里行间,都透漏着情感。
虽然没有一句直诉衷肠,但这般持续了两年的书信往来,附赠诸多精心挑选的礼物,其中情愫,已昭然若揭。
陈雯雅确认两人是两情相悦,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人刚刚回国,楚灵漪就跑来暗示?
但接下来的几日,陈雯雅便渐渐明白了。
自楚灵漪那日离开后,陈雯雅就发觉自己出不去了。房门外换了人把守,日夜轮值,一日三餐都由丫鬟送至门口。不要说出门,严防死守地连递个口信都没有可能。
一连五日,她连“关押”她的楚老爷与楚夫人的面都未见到。至于“楚夏岚”的生母三姨太,更是从头至尾都未曾露面。
起初,陈雯雅甚至怀疑是桃花妖察觉异常,故意困住她以阻挠探查。直到被禁足的第三日,忽然来了两个沉默的婆子,拿着软尺在她身上仔细量了一圈,说是“要做嫁衣”。
她才恍然——要出嫁的,是她“楚夏岚”。
可是要嫁给谁呢?总不会是那位留洋归来的游少爷。如果真是他,又何须这般如临大敌地将她锁在房里?
闲来无事,她试着与门外看守攀谈。可惜,那些从寿宴被拖入此地的“现代人”,如同未录入完整信息的系统,对此一问三不知。而另一些保有意识的人,则个个眼神闪躲,闭口不言。
倒也并非全无线索。
那些闭口不言的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和眼底流动的情绪并未掩饰,从这些神色拼凑出的信息来看,她即将踏入的,恐怕绝非什么良善之门。
又枯等了三日。就在陈雯雅几乎按捺不住,盘算着是否该动用玄术硬闯时,终于来了新人。
一个穿着枣红配土黄色斜襟衫,外面罩一个深色比甲的老婆子,沉着脸推门进来。她衣料比宅子里的寻常仆人精致,发髻也梳得油光水滑,还有余钱置办银簪子插在头上。
她冷眼将陈雯雅上下打量一番,目光里毫无恭敬,反倒掺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二小姐,老爷夫人有请。”她的语气也硬邦邦的,根本没把她当家里的小姐看待。
大概是正房太太的陪嫁嬷嬷。陈雯雅心中猜测,面上却未动声色,只平静起身,“带路吧。”
跟着那婆子穿过几重院落,抵达前厅。还未进门,就听得里头传来阵阵笑语,气氛听来颇为热络。待迈过门槛,陈雯雅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幻境里为数不多她能认得的脸,差不多都聚在了这间厅堂里。而她此行的目的也完成了一半,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父母。
端坐主位太师椅上的,身穿锦缎马褂,面容严肃的楚老爷,与一旁身着翠色锦缎斜襟衫的楚夫人,分明就是陈友胜与黄阿凤的样貌。
只可惜,此刻的他们全然不认识她,只当她是楚家二小姐楚夏岚。从两人投来的目光中,她感觉不到半分骨肉亲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与隐隐的不耐。
而客座上,坐着另一对年纪相仿、衣着华贵的夫妇,以及...郑昌隆。
郑昌隆一见来者是陈雯雅,眼睛顿时亮了,那表情活像是他乡遇故知,商业精英的派头都端不住了,想要吐槽的心情几乎要喷涌出来。看来他这几日顶着的“角色”,日子也颇不好过。
陈雯雅飞
快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两人各自垂眸,静观其变。
此时,只听楚老爷操着熟悉的一字一顿的僵硬嗓音道:“岚儿,过来,见过你未来的公婆,与夫婿。”
这话说得,放在现世,怕是得被怀疑神志不清送去医院检查了。她明明还连对面坐的是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陈雯雅没做反应。一是她确实不清楚该如何见礼,二则是打心底里不愿。此地终究是妖物幻境,他们本也是为破局而来,何必顺着这荒唐戏码演下去?
此前按兵不动,是为寻找同伴踪迹。如今郑昌已经出现,至于元家朗的身份,她心下也隐约有了猜测。
只是她这短暂的迟疑,无疑是在挑战楚老爷在家里的权威,让他面上挂不住了。眼见他的脸色沉下来。
好在楚灵漪及时起身,温婉地笑着打圆场,上前轻轻挽住陈雯雅的手臂,引着她走向客座,一一引见。来到郑昌隆面前时,郑昌隆又是一阵挤眉弄眼。
见陈雯雅似乎仍未会意,他索性自己站了起来,扯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像是纨绔子弟的笑容,伸手道:“楚小姐,在下蒋文山。久仰了。”
蒋?
这不是楚灵漪嫁的那家吗?还是说这样高门大户的蒋家有两个?楚家姐妹各嫁一个?
陈雯雅抬眸,与他对视一眼,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家长辈见两人挤眉弄眼,还以为是两人相看上了,对视之间,皆露出满意之色。尤其是那位蒋夫人,更是眉开眼笑,声音都尖利了几分,“瞧瞧,文山对楚小姐满意得很呢!我看呐,这婚期,也该早些定下来了才是!”
“婚期”二字,如同拨下了开关。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雯雅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汹涌且全然陌生的悲恸,毫无预兆地从她心口炸开,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她仿佛要在下一刻失去她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等等!这不是她的情绪!
陈雯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试图稳住情绪,却发现自己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我不嫁!”
同一时刻,对面的郑昌隆脸上,也骤然浮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着淫邪与享受的神情。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泪流满面的陈雯雅,仿佛在欣赏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只要他勾勾手,便唾手可得。
“岚儿!你胡说什么!”楚夫人出言呵斥。
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楚家夫妇皆一脸恼怒,而蒋家夫妇笑容僵在脸上,神情同样不悦。唯有楚灵漪,满眼忧戚与痛惜,暗暗扯了扯自己妹妹的衣袖。
可“楚夏岚”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用尽所有力气呐喊道:“蒋家二少是什么人,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你们休想再为了那些臭钱,就把我像货物一样卖出去!”
“我绝不会同意!我就是死,也绝不嫁给这种衣冠禽兽!”
“放肆!”楚老爷怒不可遏,起身直接举起手中镶了玉石的拐杖,朝着“楚夏岚”的脸颊狠狠挥来!
“住手!”
一声清朗却饱含怒意的吼声,如春夜惊雷直劈进混乱的厅堂。
所有人动作一滞,齐齐望向门口。
一个身着笔挺西装,头戴礼帽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厅门之外。他身形挺拔,锐利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拐杖。他身后,两个楚家仆人气喘吁吁地追来,慌张喊道:
“游、游少爷!你不能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