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替嫁 不鸣蛙
元家朗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挂上倒挡,猛踩油门,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后轮在松软的泥土中疯狂空转,扬起大团沙尘。他当即准备掉头离开。
然而,就在车身即将回转的刹那,后方同样射来数道雪亮的灯光。
又是三辆汽车,紧随其后地出现,同样横亘在路面上,封死了退路。
六辆车,前后包夹,将他们这辆孤零零的小轿车,死死困在了这段荒僻的山路上。
元家朗当然不打算放弃,只见他眼神一凛,目光锐利扫过前后车辆。山路虽不算宽敞,但对方车辆并未完全首尾相接,车尾与车尾之间,尚有一线可供冲撞的缝隙。
他迅速换挡,脚下油门猛地一踩到底,方向盘急转,车头对准了前方两辆车之间那个稍大的空隙,蓄势待发。
“坐稳!抓紧!” 他急促地对陈雯雅低喝,全身肌肉紧绷,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剧烈撞击。
可就在这时,旁边的陈雯雅却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拧成一个深深的“八”字,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惶恐、绝望与认命的灰败表情,那绝不是陈雯雅会有的神情。
然而,她的语气,却依旧是陈雯雅一贯的的风格,即使在最危急的关头也依旧冷静的笃定,“来不及了。”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但元家朗听懂了。
因为这样的表情,是属于楚夏岚的,属于那个被命运裹挟,压迫的楚夏岚的。
下一瞬那股熟悉的抽离感传来,身体再次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两人各自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两旁围堵的黑色汽车也几乎是同时打开车门,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短打的壮汉鱼贯而出,沉默地将他们围在中间。
唯一一个穿着旧式绸缎马褂的是郑昌隆。准确来说,此时他也已经是蒋文山了。
蒋文山好整以暇地踱步上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嘲弄,目光在楚夏岚和游自若之间来回打量。
“怎么?真以为自己搞了出李代桃僵,就能比翼双飞了?”他拿着纨绔子弟的腔调,嗤笑着。
折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替嫁?啧啧,多老土的戏码。”
说着,他用折扇的扇骨,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游自若的额头上。
游自若顿时目眦欲裂,愤怒地想要挣开钳制,却立刻被身后两名黑衣壮汉更用力地反剪住手臂,动弹不得。
“你们想干什么?!”游自若厉声喝问,即便受制于人,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现在是民国,是讲法治的社会!你以为你们蒋家还能无法无天,只手遮天吗?!”
蒋文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甚至转头朝身旁的手下挤眉弄眼,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
彼时的楚夏岚和游自若不明白,但陈雯雅和元家朗不会清楚,他们明知道逃跑,却不早早拦截,偏偏挑在这处荒山野岭的目的。
又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楚夏岚的胳膊。楚夏岚当即惊恐地挣扎,目光却急切地投向蒋文山,“我阿姐呢?你们把我阿姐怎么样了?!”
“你阿姐?”蒋文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声更加张狂,“等她入了洞房,自然就知道,她费尽心机为你铺的这条生路,却把你亲手送进了我怀里。”
他边说边走上前,伸手揽住楚夏岚的腰肢。又看着游自若在自己手下徒劳的挣扎,他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兴奋与满足。
在他自认的绝对掌控面前,这些弱小者的反抗,不过是平添乐趣的余兴节目。
“等明天,你们两姐妹就能在蒋家相见了。”
“呸!蒋文山,你这个禽兽!你别做梦了。”楚夏岚猛地侧头,朝他脸上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是豁出去的恨意。
蒋文山不怒反笑,甚至抬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揩去脸上的唾沫,仿佛在品味她的怒火。
“我对你阿姐那种规规矩矩的木头美人可没兴趣。”他故作遗憾地摇摇头,语气却恶劣至极,“我大哥前阵子刚好死了老婆,正缺个续弦的。你爹那个老东西,被英国佬逼得都快跳楼了,就这样,他还死咬着不肯把你们两个一块嫁过来。”
“好在,你们自己争气,搞了这么一出私奔的好戏,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如此皆大欢喜。”
说完,他像是失去了逗弄的耐心,一把将楚夏岚狠狠推回给旁边的手下,自己转身朝汽车走去,“女的,给我带回去,男的嘛...直接打死,扔下山崖。”
“不要——!”
楚夏岚和游自若同时爆发出绝望的嘶喊,拼命挣扎起来。几个壮汉立刻围住游自若,拳脚相向。
“别打了!住手!你们住手啊——!!” 楚夏岚的哭喊撕心裂肺,泪水模糊了视线。
陈雯雅作为旁观者,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样沉郁。
她清楚,这很可能就是当年真实发生的故事。可眼睁睁看着悲剧在眼前一步步滑向深渊,即便知道是幻境,那份无力感依旧沉重。
或许是极致的绝望激发了潜能,楚夏岚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钳制她的两人,不管不顾地朝着游自若的方向扑去!
“蒋文山!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嫁给你!就算要死,我也要和自若死在一起!”
她尖叫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拼命挤进围殴的人群,试图用身体护住游自若。那些打手见状,一时倒有些投鼠忌器,动作缓了下来。
已经走到车边的蒋文山闻声回头,靠在车门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生死相依”的戏码,仿佛在戏园子里欣赏一出绝妙的折子戏。
他舔了舔嘴唇,兴奋道:“兄弟们,那就成全他们吧。”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陈雯雅知道这些人没有留手。
所谓的成全,最后就是杀了他们。
大概是真正的楚夏岚和游自若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陈雯雅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在一点点回归。她努力偏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好整以暇靠在车头的蒋文山。
只见蒋文山慢悠悠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对准了这边。
明知死亡临近,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
奇异的是,在这濒死的关头,陈雯雅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近乎荒诞的平静,甚至是一点玩味。
她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元家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调侃地说道:“看来,我们能有幸体验一下,‘死亡’是什么感觉了。”
元家朗也费力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远处举枪的“蒋文山”,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回应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憋屈的一次了。”
“彼此彼此。”陈雯雅说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声枪响。
“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力量的拉扯。
陈雯雅霍然睁眼。元家朗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只见他胸口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他看着陈雯雅,居然还在气若游丝地玩笑道:“替你试过了...这感觉...真不太好。”
话音未落,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冷。”
刺骨的寒意,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陈雯雅猛地睁开眼,如果灵魂状态也有“睁眼”这个动作的话。
入目是一个阴冷又简陋的老式停尸房。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物混合的气味。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正趴在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
是楚灵漪。
“岚儿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姐对不起你!”
陈雯雅看向那具尸体。白布被揭开一角,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女性脸庞,这才是楚夏岚真正的样子。在她们这些外来者的灵魂被抽离后,躯壳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陈雯雅瞬间明白了。
因为死亡,让她们依附在角色身上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了出来。因为她们并非像寿宴上那些宾客一样,整个人都被拉入幻境,因为是她们忽然闯入打乱了桃花妖的计划,只能被临时“征用”,拉着他们的意识注入了角色当中。
陈雯雅打量着自己此刻的状态。抓了这么多年鬼,这还是头一回自己体验“鬼”的视角,感觉颇为奇异。
片刻后,另一个同样半透明的身影,悠悠地从不远处“飘”了过来,是元家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楚夏岚尸体的上方,看着楚灵漪哭得几乎晕厥。那悲痛到绝望,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悔恨。
陈雯雅能感觉到,这绝对是楚灵漪生命中,后悔终生的时刻之一。
“让我们亲身体验楚灵漪的故事。” 元家朗已经开始思考,“总不会是为了几十年后,让我们去替楚灵漪申冤报仇吧?”
陈雯雅摊了摊手,“说不定,还真有可能。那颗桃花树,据说是楚灵漪出生时种下的,伴她长大。若真有树灵,为她做些什么,也不奇怪。”
“可害她的人,包括她自己,早已作古,如何申冤?” 元家朗困惑道。他的推理能力应对这种情况,显然有局限性。
“但这幻境,不还在吗?” 陈雯雅的思维却已经猛跳一截,“桃花妖费尽心机,将这段往事如此逼真地重现,或许,祂根本就不是想让我们看故事。”
她顿了顿,沉静地思索道:“祂想要的,或许是...改写故事。”
“改写?” 元家朗挑了下眉,“可我们被那股力量控制着,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情走,如何改写?”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次重演,而是无数次的推演呢?” 陈雯雅猜测道:“就像我们卜算,从无数可能的走向里找一个好结果。这桃花妖,会不会也在利用这个幻境,一遍遍推演楚灵漪命运中的无数种可能,只为了找到那个能让悲剧扭转,楚灵漪得到解脱的结局?”
这个念头刚刚清晰——
又是一股眩晕与失重感,再次猛烈袭来。
“唔!”
陈雯雅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她倏地睁开眼,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脱,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的红。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蒙在头上的东西,还是那块大红盖头。
她怔了怔,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她依旧身穿大红嫁衣。
时间,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