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几次 不鸣蛙
郑昌隆好不容易应付完蒋文山的那些狐朋狗友。却又在门口停顿了许久。
郑昌隆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同样带着记忆,尤其是亲手杀了陈雯雅和元家朗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叫什么事啊!
郑昌隆心里呐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终于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房门。
“阿雅...我...” 他斟酌着开口,试图解释。
然而,他准备了半天的开场白还没说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巴。陈雯雅几乎在同时一把掀开了红盖头,从床沿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郑昌隆惊愕地瞪大眼睛,挣扎着扭头,却对上了元家朗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元家朗!他怎么也来了?
不等他理解状况,手枪已经被元家朗摸出来拿在手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等下——我们先商量一下!)
“砰!”
郑昌隆第二次出现在洞房内的圆桌旁,之前的踌躇和局促,全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火气直冲头顶。
“元家朗!” 他几乎是拍案而起,指着好整以暇坐在对面的元家朗,“你是警察!香江皇家警察!你居然公然对一名守法市民开枪?!”
陈雯雅带着歉意,上前温声安抚,“昌隆哥,这个主意是我想的。前面几次我们三人碰面都会被剧情控制,所以我们就打算先下手为强。”
郑昌隆对着陈雯雅,火气勉强压下去,但脸色依旧难看,“所以呢?成功了吗?”
显然没有。所以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可能是我手法不对。” 元家朗摸了摸下巴,一脸深思熟虑地打量着桌上系着红绸的银剪刀。
郑昌隆顿时汗毛倒竖,“元家朗!我警告你别乱来!别以为在这里没有法律就能公报私仇!你信不信回去我就投诉你!”
“不知道是谁,冲我这里开过三枪。”元家朗对着自己的心脏比划着,“我才开了一枪。”
“那能一样吗?!” 郑昌隆简直要抓狂,当场抛弃所有商业精英的气质,“我那是不受控制的。”
“那子弹是不是从你手上打出来的?” 元家朗端起桌上的合卺酒,看了一眼,又放下,平静的陈述着事实。
“你——!”
“好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别吵了?” 陈雯雅揉了揉眉心,喝止了这场毫无建设性的争执。
屋内难得地恢复了片刻的寂静。
陈雯雅的视线在对面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郑昌隆身上,上下打量。
郑昌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试图掌握主动权,硬着头皮开口,“阿雅,如果...你有什么计划需要我配合,你尽管直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话说完,他就有点后悔,总觉得是主动跳进了什么坑里。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陈雯雅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甚至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微笑。不止是她,连旁边一直表情冷峻的元家朗,看起来都变得...心情不错?
糟了!
郑昌隆心里警报狂响,正飞速思索着怎么把刚才的话不那么丢面子地圆回去,陈雯雅已经开口了。
“我总结了前几次失败的原因。关键点,或许不在‘我们如何逃走’,而在‘蒋文山’本身。”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
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蒋文山活着,就会调动各种力量追捕我们。蒋文山被杀,我们则会被指控谋杀。”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郑昌隆脸上,缓缓说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设,“如果蒋文山自杀呢?”
郑昌隆:“......”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经过一番激烈争论,三个人最终勉强达成了一个“最优化”方案,让“蒋文山”服安眠药自杀。算是郑昌隆为数不多能对“自己”下得去手的方式。
随着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一切回归原点。
陈雯雅再一次从床上坐起,扯下盖头。她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这一次,房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又枯等了一个多小时,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陈雯雅带着希冀抬头望去,却见楚灵漪快步走进来,依旧焦虑地去解陈雯雅嫁衣上的盘扣。
“阿姐?!”陈雯雅是真的诧异了。
楚灵漪动作不停,语速飞快地低声道:“今早蒋家那边传来消息,不知为何,蒋文山服药自尽了。”
这不是成功了吗?
可楚灵漪的下一句话,瞬间将她刚升起的希望浇灭。
“但蒋家坚持婚礼照旧,甚至放话要配冥婚。岚儿,阿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这种火坑,去跟一个死人拜堂,你快跟游家少爷走,立刻离开这里。”
陈雯雅怔怔地看着姐姐忙碌而坚定的侧脸,一股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到底如何能破局?”这个念头在陈雯雅心里挥之不去。
之后,她几乎是机械地,按照楚灵漪的安排换上了便服。在最后的拥抱时刻,楚灵漪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岚儿,阿姐只愿你此生都能平安喜乐。”
说完,她用力地将陈雯雅推出了房门,推向那条她以为的“生路”。
陈雯雅沉默地上了元家朗的车。这一次,车子没有驶向任何一条逃离的山路,而是缓缓开上了城郊一处可以俯瞰部分城区的缓坡,然后停下。
车内一片寂静。没有追兵,没有拦截,前路看似畅通无阻。
但陈雯雅知道,剧情还在,命运也没有丝毫改变。
她呆呆地望着车窗外轮廓模糊的山林,认真的回忆之前的每一个细节。元家朗静静地坐在驾驶座,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直到车窗外的世界彻底被黑暗包裹,时间向着十二点逼近。
元家朗侧过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确认陈雯雅从沉思中暂时抽离,才低声开口,“我以前,经手过一个案子。”
陈雯雅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见她望过来,元家朗才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讲下去:
“是一桩连环杀人抛尸案。凶手专挑深夜独行的女性下手,手段残忍,每次都得手,并且有意识地挑衅警方。他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高智商犯罪,完美避开了所有监控,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目击者。我们追查了一周,毫无头绪,而新的受害者还在接连出现。”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却带着一种沉重感。
有些回忆就是这样沉重。
“舆论哗然,报纸天天头条,媒体围堵,上级限期破案的压力...那段时间,香江警界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公众信任摇摇欲坠。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像是无头苍蝇,凶手太狡猾,警惕性极高,我们尝试过布局钓鱼,他都没上钩。”
他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缩紧。
“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那个办法我们都不想用。但最后,迫于形势,还是用了。”
陈雯雅的心跟着他的讲述,微微提了起来。
“我们从警校里,选了一名各方面素质都非常优秀,自愿参与的学员,扮演潜在的受害者。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凶手的戒心,我们撤走了明面上几乎所有相关区域的巡逻警力,只留最精锐的便衣在极远距离布控。”
元家朗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凶手果然上钩了。等我们接到信号,全力赶到现场时,那名学员,已经被凶手用刀划开了颈动脉,倒在血泊里。”
车厢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陈雯雅望着元家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侧脸,表情复杂而沉重。
“后来呢?”她轻声问。
“凶手被当场抓获,踩着死刑废除前的末班车,被判处枪决。” 元家朗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那名受伤的学员,抢救了回来,但因为伤势过重,神经受损,丧失了一部分重要的运动机能。她后来...退出了警校。”
他转过头,目光与陈雯雅对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神色坦诚又直率,“人会有很多选择,有些时候就是会有一些选择,你明知道是对的,但很难下定决心。”
“但是陈雯雅。”元家朗深吸了一口气,清晰而坚定地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和你一起完成。”
“元家朗。”陈雯雅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叫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元sir,或是任何代号,就只是他的名字而已。
“嗯。” 元家朗应了一声,安静地等待着。
“你其实已经猜到我有新的想法了,是吗?” 陈雯雅问道。
元家朗自信道:“如果你没有头绪,不会是那种眼神。”
陈雯雅沉默了片刻,还是下定了决心,“游自若在香江,应该认识一些有影响力的英国人吧?”
元家朗略微思索,“有。”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拜访他。然后想办法在那里待上一天。”
“好。”
时间悄然来到十二点。
陈雯雅如约醒来,楚灵漪如约推门而入。
这一次,陈雯雅异常安静。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就安静的按照指示更换了衣服。
“阿姐。” 在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无比认真地看着楚灵漪。
她的目光仔细描摹着楚灵漪的眉眼。虽然她并非真正的楚夏岚,但这些时日的循环相处,楚灵漪那份毫无保留的关爱,早已透过身份,传递给了她。
两人之间,无关嫡庶和利益,在这个深宅里,楚灵漪给予她的,是一种简单、炙热的姐姐的爱。
她忽然想到,从前她被师父带回去,收为他的第一个徒弟,后来她就是门中的大师姐,后来她来到香江,成为陈雯雅,第一次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她依旧是家里的大姐。
她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空里,得到过许多种爱。但她似乎从未真正体会过,来自“姐姐”的爱。
那与长辈自上而下的庇护不同,也与弟弟妹妹自下而上的仰赖不同。这是一种属于同辈女性之间,细腻坚韧,能设身处地体会你的处境,温柔而包容的爱。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灵漪捋了捋因忙碌而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
“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好看。”
楚灵漪阴郁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久违的惊喜,“真的吗?”
“嗯,真的。”陈雯雅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楚灵漪更用力地回抱过来,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希望阿姐。” 陈雯雅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能一生平安,喜乐。”
楚灵漪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回应,“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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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驶入香江的街道。叮叮车依旧运行,报童依旧奔跑叫卖,早点摊依旧冒出腾腾热气,黄包车夫依旧会与行人擦肩...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一个即将踏入不幸的人而发生改变。
陈雯雅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寥落。
元家朗将车
靠边停下,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回来,递到陈雯雅手里。
粗瓷碗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陈雯雅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汤中载沉载浮的云吞,忽然低低地开口,“元家朗,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问过楚灵漪,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夹起一颗云吞,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连我这个被她这样深深爱着的‘妹妹’,也从来没有问过她。”
“可她明明一直在说啊。”
“她就只是希望我能平安喜乐而已。”
元家朗静静地陪着她吃完了云吞面,还了碗,又再次踏上路程。
之后,他们顺利地拜访了那位英国朋友。蒋文山如期出现,却连门都进不去。
在那个时代的香江,这片故土之上,有许多势力盘根错节,但唯独“洋大人”,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笑,又可悲。
十二点的钟声,再一次如期而至,回荡在维多利亚港的上空。
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一天就这么安稳又普通的度过了。
忽然之间,再次天旋地转,灵魂被抽离般的熟悉眩晕感,再一次猛烈袭来。
眼前的场景在漆黑后再次转变。
耳边,一个妇人扬着嗓门,带着市井热络劲头的叫卖声,清晰无比地闯了进来,与周遭车水马龙的喧哗混在一起。
“游家太太,今早的菜好靓啊,要来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