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俗套 不鸣蛙
“功绩越做越多,心气也就越来越高,虽然卧底危险,可收获却更大。”
成绩会给付出的人正向的反馈,可持续的反馈多了,人就会着急,甚至是迷失。
有梧桐树的叶子飘落在钱大福的腿上,他用手指碾住一点根茎的部分,拇指和食指搓动,叶子就在他指尖旋转起来。
“卧底期间,阿正认识了一个姑娘,是前一个我们潜伏的帮派里的人,他们结了婚,没过两年有了孩子,是个女儿,生下来小小的,特别乖,特别可爱。”
他指尖的树叶停止了旋转。
“所以阿正想退了,彻底退出来。恢复警察的身份,也好好回归家庭,做个好丈夫,好爸爸。但是上面派了新的任务下来,目标是义胜帮。”
故事在这里,突兀地戛然而止。
钱大福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是不是......挺没新意的?俗套的故事。”
的确,警匪片里太多身经百战的主角,似乎都有这样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们被沉重的过去击垮,一蹶不振,直到被某个人、某件事唤醒,重拾信念,再次上路。老套得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剧本。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俗人啊。”陈雯雅回答他。
钱大福愣住,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难怪德哥那么看好你,我明白了,现在我也投你一票了。”
“什么呀?”陈雯雅不明所以。
下课的铃声响起,雨后的小蘑菇们,带着黄色的小帽子,又排着队整整齐齐地走出了校门。
“小舒!”钱大福喊着。
“爸爸!”
陈雯雅顺势看过去,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拎着一个公文包一样的袋子,背着一个蓝色的方方正正的大书包跑了出来。
唔,不像蘑菇了,像黄色的小蜗牛。
陈雯雅自顾自地想着。
小女孩偷摸着打量陈雯雅,似乎是想要说话,又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是爸爸的同事陈雯雅,你可以叫她阿雅姐姐。”
“阿雅姐姐!”
“乖,小舒。”
陈雯雅弯下腰,笑眯眯地应道,瞬间被这可爱的嗓音击中。她心里立刻又改变了主意,“这么可爱,怎么能是蜗牛呢?果然还是雨后清新的小蘑菇更贴切。”
“钱、大、福 !”温馨的家庭场面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了路另一边传来的吼声。声音中气十足,颇有河东狮吼的气势。
小舒果断躲到了陈雯雅的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暗中观察。不明所以的陈雯雅循声望去,一个阿婆掐腰站在前方不远处,怒气冲冲地瞪着钱大福。看着阿婆准备上来“讨债”的架势,陈雯雅果断也退后了几步。
“喂阿雅,你推我一起走哇。”钱大福着急地拨弄着轮子,但因为被陈雯雅刚才踩下了刹车,折腾半天还是停在原地,“你这样抛弃同事,我可不投你票啊。”
“什么票啊?”陈雯雅一脸无辜,毕竟她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呀。
下一刻,一场生动鲜活的“传统家庭教育直播”就在校门口上演了。
只见阿婆迈着利落的步子走到近前,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儿子脑门一记“板栗”,随即揪住了他的耳朵,“喂,我有没有说过不回家要电话告诉我?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在外面留宿?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啊?!”
福哥叫苦不迭,只能嘴上告饶,“妈妈妈,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你想反天啊?”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要不是顾及福哥现在的状态,和周围人侧目的视线,阿婆恐怕是要把他“就地正法”。
陈雯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想起之前在警署,福哥偶尔加班,总会给家里打电话,让母亲帮忙接孩子。那时他打电话时,脸上总带着幸福的笑容,语气也温柔。没想到见到正主阿婆,会如此的不同凡响。
“你阿婆一样这么英姿飒
爽吗?“陈雯雅好奇地问小舒。
“不是泼辣吗?”小舒对陈雯雅的说法同样好奇,“邻居婆婆和伯伯经常聚在一块,偷偷说阿婆,说她早早死掉老公,脾气泼辣的要命。”
“不是哦。”陈雯雅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给她,“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脾气,都是好脾气。”
“真的!”小舒的眼睛亮亮的。
“当然啦。”
两场“教育”顺利落下帷幕,阿婆走到陈雯雅面前,友好地道谢,“真是谢谢你,这么远还把他推过来,中午来家里吃饭吧!我做干烧排骨。”
热情不容拒绝,陈雯雅从善如流地牵着小舒的手,跟紧前面阿婆教育儿子的队列。
下午,陈雯雅接到了rena的消息,两人约在了旺角的一个咖啡馆,陈雯雅过去之后没有等到rena,只收到店员的一封信和一个铁盒。
信里表达了她的歉意,因为昨天的直播,她已经连同舆论一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贸然出现很容易被记者围追堵截,所以托人送来东西。后面就是对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盒子里的东西做出了解释。
陈雯雅打开铁盒,看到了里面的光球。
是廖浩。
准确来说,是廖浩残存的记忆,属于他的怨气已经彻底消散了,其实陈雯雅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就被楚灵漪告知廖浩苏醒但是不见了。她猜测廖浩是去了自己的尸体所在地,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去找了rena。
但是他的案子已经被强制结案了,实际的真相对于上层的来说,并不重要。但她知道对有些人来说,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廖书曼。”陈雯雅在上次的那条河边找到了正在洗衣服的廖书曼,田映冬没有跟她一起。
她道明来意后,廖书曼却沉默了。
“要喊着你的爸爸妈妈一起看吗?”陈雯雅征求她的意见。
“不用,给我看吧。”廖书曼做出了决定,“哥哥决定离家出走的时候,爸爸就说要当他死了,妈妈不明白死是什么,只知道哥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妈妈在等他回来,爸爸也在等他回来。”
苦日子是没有头的,但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警方虽然结案,但始终没有找到廖浩的尸体,他的档案上就只能写着失踪,失踪就意味着还有找到的可能,只要一直找一直找,万一有一天他就出现了。
两人找到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陈雯雅递给她一张黄符。廖书曼打量着黄符,好奇问,“你真的是警察吗?”
“大概吧。”
说话间,陈雯雅点亮了光球。
光球里的记忆比想象中的要多,竟然是廖浩一生的走马灯。
和廖书曼想象中有一点出入的是,廖浩的英雄梦不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出现的,而是很小很小时候就有了,他幻想成为超级英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发现自己是人,是做不成那种飞天遁地的英雄的,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电影,做电影里拍摄出的英雄,依旧可以圆梦。
可现实只会给他接二连三的打击,贫穷的一家四口,变得痴傻的妈妈,沉默的爸爸,以及被委以顶梁柱的他。他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可偏偏他有一个极度清醒的妹妹,她看得清生活的苦痛,却从不抱幻想,认认真真平平淡淡地过每一天。好像他的对照组一样,提醒着异想天开的他。
他终于在痛苦和压力的来回碾压中,承受不住逃跑了。逃进大城市,在无数片场里辗转,他看似离梦想很近,可他更痛苦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梦想是多么遥不可及。
他看了好多电影,学了好多台词,可他依旧是个场工而已,甚至连道具都不让乱碰,直到一个导演顺手给了他一个枪支的道具。他拿着枪第一次被允许进入道具间。
“我就只是试试。”他想。
他模仿着脑海中剧情片段,表演地绘声绘色,直到那把道具枪夺走了他的生命。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无比混沌。
他再次拥有完整记忆的时候,是从楚灵漪的桃花枝上离开,他的意识彻底清醒,他知道他死了,可是他还没有成为英雄呢。
于是,他费劲地找到了rena,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她。
“妹妹,对不起,我成为英雄了。”他在生命的最后,留给了廖书曼一句话。
他最终,还是逃避了生活的责任,用生命成全了自己的英雄梦。
陈雯雅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平静地看完了全部的记忆,然后起身继续洗她的衣服,陈雯雅陪着她,等她洗完,又一次接过了她的盆。
回去的路上,廖书曼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雯雅想了想,“是个俗人。”
廖书曼笑了,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她陪她走到家门口,临别前,陈雯雅忽然道:“廖书曼,下次见面,我给你带巧克力吃吧。”
人都该有个念想,廖书曼给自己的爸妈留住了念想,陈雯雅也想给廖书曼留一个。
却被廖书曼一眼看穿,“你做不成英雄的。”
“那就做个俗人呗。”陈雯雅招招手,身影消失在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