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信仰 惊蝉雪
贵族瞪大双目,喉咙发出呜咽惨声。
“还有,可别一下子把这些人弄死了,记得一块一块地割,一点一点地喂,让他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才能赎清所有的罪。”
他的声音温和缓慢,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子无端生出一股恶寒,由里到外地颤惧。
清晨的蔷薇篱镇因为复活节格外忙碌和热闹。
集市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小摊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和色彩斑斓的彩蛋,几名兔子半兽人正提着酒壶分发免费酒水,果香与酒香交织弥漫,欢快的音乐流淌在每一条街道,巡游的队伍载歌载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圣布里堡大教堂坐落在晨光眷顾的河流边,教堂大门敞开着,管风琴伴着轻柔的圣歌从教堂内流淌而出,信徒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前往参加弥撒,参加完巡逻的伊兰也跟着步入教堂。
神父奥斯古·佐伊丁身着肃穆的黑袍,神情却慈蔼温和,在圣像前诵祷。
他宣扬的教义和所有神学记载截然不同,世人宣称半兽人是魔鬼的爪牙,可他却坚信半兽人极有可能是天神的使者。
在他的宣教之下,无论是本地居民,还是慕名而来的外邦人,竟都渐渐接受了这种独特的信仰。
神学的力量,不同于武力征服,却比采用武力更加效果非凡。
弥撒结束,信徒纷纷离去,伊兰在圣像前低声重复着神父刚才念诵的祝祷词,路过的奥斯古听闻他一字不差地背完,惊讶地停下脚步。
“孩子,我从未见过你,你并非这里的信徒,却能将所有祷词熟记于心?”
这段祷词是他亲手所写的,内容很长,就连最虔诚的信徒也未能完全记下,可这个初次见面的孩子竟一字不落地全背出来了。
伊兰抬起头,望着圣堂中央的雕像,圣子的双臂被青铜钉穿透,身躯颓倾,祂半阖的眼睑下,似在忍受死亡的剧痛,却又像是在酝酿重生前的蜕变。
奥斯古凝视着他,轻声道:“你的眼神很迷茫……”
却也很纯澈。
人心是复杂的,信徒心中总有各种欲望盘踞,但奥斯古从那双无暇的绿眸里,窥见了人类身上未曾拥有的纯澈,好像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别无二致。
“神父。”
伊兰看着奥斯古:“神存在于至高之地,俯视着世人么?”
“当然,我的孩子,天神平等地注视着世间每一个人。”
伊兰声音一贯的沙哑:“可是,神好像就在我的身边。”
奥斯古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见解,惊奇道:“为何这么说,我的孩子。”
“神好像就在我身边,无时不刻地围绕着我,我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留下的气味,可我靠近不了她,触碰不到她,就算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无法做到与她对视,仰望她的面容。”
伊兰的瞳孔里燃烧起近乎偏执的炽热光芒,仿佛两簇浇不灭的异火,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可我又……渴望着她。”
奥斯古将圣水轻轻洒在伊兰的额发上:“孩子,这叫信仰。”
“信仰?”
伊兰茫然地抬起头:“神父,这真的是信仰,而不是……亵渎吗?”
“我渴望她能主宰我,让我永远臣服在她的脚下,我甚至渴望她一遍又一遍鞭笞我,在我身上烙下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圣水沿着伊兰的发丝往下滴落,在眼下滑出一道仿佛泪水的湿痕,伊兰声音愈发颤抖:“信仰天神,可以赦免一切罪恶么?”“她,会原谅我吗?”
奥斯古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惊喜,他从未见过如此狂热却纯粹的信徒,也从未听过这般独特的感悟,眼前的孩子就仿佛天生就是天神的使徒。
“每个信徒都是这样的,希望得到天神的眷顾。孩子,没有人是无罪而不用忏悔的,信仰天神,祂还将带领你走向真正的幸福。”
“可我为何还会如此,”伊兰垂下眸子,脑海中翻到了一个人类情绪的词汇,继续道:“会如此痛苦?”
神父沉默了片刻,忽然掀开长袍,露出布满新旧鞭痕的背部,是神父自我鞭笞出来的。
“我的孩子,天神以无罪之躯将自己献给了至高的上帝,替肮脏的世人承担所有罪愆,我们唯有亲身感受痛苦,体会天神曾受的苦难,才能真正靠近天神。”
神父放下背后的长袍,眼神充满理解与包容:“不要怀疑自己,去信奉你的天神,你的罪行终将不再是枷锁,而是通往天堂的钥匙。”
“主动臣服,你会得到天神的认可。”
细密的金色睫毛垂落成蝶翼般的阴影,伊兰低着头看上去仿佛在虔诚聆听教诲,可眼底之下,却是暗涌翻腾的狂热。
他曾在军团里听人类信徒说过,神是万能的,会解答一切谜题,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神爱世人,所以世人追寻神明的轨迹,遵从神明的指示,他们把这种追寻称为信仰。
海丽丝也一样,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偏见,所有士兵包括他,在她眼里都是平等无异的。
而对他而言,只有在她这里,他才是全新纯粹的。
不是肮脏的妓生子,不是卑贱的奴隶,她也不会因为他的长相,特殊对待他。
是的,在她这里,他获得了新生。
如果这世上真有信徒口中的神明,伊兰坚信,神明不在天上,也不是无所不在,而就在他的身边。
海丽丝,是他全部的信仰。
复活节的喧嚣热闹并未随着天色渐暗而寂沉下去,小镇的大街小巷点燃了昂贵的香烛,在鹅卵石路上投下温暖的黄光。
集市上的吟游诗人正吟唱着自编的爱情故事,偷跑出来的尼克和莉莉安听得抱头痛哭,压根没注意到从后面无声走过的伊兰。
莉莉安边啜泣边念着台词:“我早已葬在你的心脏里,即使奔赴死亡,亦已与你血肉相融,同生同灭。”
尼克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太残忍了,实在太惨了…… 我听不得这个,这世界上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故事的。”
两个人号啕大哭,旁边的路人听得都受不了:“年轻人,连悲剧都听不得,你俩还能承受什么压力?”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
伊兰带着购买的丰富食材,还有神父送与他的两串玫瑰串珠,迅敏地翻上了编号k491棕马,一路迎着月色奔跑。
临走前神父对他说:“孩子,我缺一名门徒,你很聪慧,我也与你十分聊得来,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门徒,我将会倾其所有传授给你。”
马蹄清脆的声响格外清晰,就像伊兰的心脏,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鼓动着。
那份强烈、蚀骨的渴望几乎占据了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日以继夜啃噬着他的意志,而今日,成为信徒的他不再如先前那般罪恶、痛苦。
神父说,信仰她,靠近她,就会得到救赎。
他渴望马上见到她,将念珠递给她,而她也许会像上药时那样凝视着自己,手指会握上他献上的礼物,就像握住他的心脏。
马蹄翻飞,距离一点点缩短,他开始能清晰听到她发出的细微声响,心脏越发兴奋地跳动着。
可就在离城堡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伊兰忽然勒住马绳,原本挺直的脊背倏然僵硬,仔细倾听着。
随后缓缓抬起头,碧绿的眸子遽然收缩,眸光穿透夜幕,直直望向海丽丝城堡的方向,里头炽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被黑夜侵蚀吞没。
伊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唇色霎时苍白,哑声呢喃着:“海丽丝……你和他,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