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香气 惊蝉雪
海丽丝没有离开,拉过一张椅子坐回床边:“给他消毒。”
“哦,我刚才以为他是人类呢。”
兰伯特检查着伤口,指尖在触及伊兰的性腺时微微一顿,但此刻处理伤势要紧,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很快剪开伊兰的衣服,准备消毒缝合。
看着伊兰身上洒满自己特制药粉的伤口,他再次忍不住咕哝着:“倒真看不出是半兽人,不过这小子是真耐疼啊,换做常人,就算没流血过多而死,被你撒这么多的止血药粉也早疼死了,要是我还不如流血流死算了呢。”
他这位好公爵下手可真不是一般的果断狠厉,对自己心尖上的士兵也毫不例外啊。
“可惜了他这左手两根手指,被蚁兽咬没了,日后怕是会影响军团训练。”
海丽丝没有接话,目光望向窗外迷雾森林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蚁兽出动前会先探路,随后才一个个告知召集同伴。
这波兽潮离她如此之近,她却没有察觉任何预兆,仿佛每一只都是忽然同时自发离巢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刚才在花园时,情潮发动导致判断力下降才没察觉的吗?
伤口缝合后,兰伯特伸了个大懒腰:“回去睡觉咯,记得给我加班费啊。”
说完飞快收拾好行李,哼着歌离开了。
海丽丝倚靠在窗边,只穿着简约的白色打底衬衫,不知何时又拿出了烟斗缓缓吸食着烟草。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披散着盖住性腺的霜白长发上,透着清冷的微芒。
伊兰缓缓睁开了眼,手心里的温热已经消失,他抬起手轻轻伸向那片银白色的月光。
一股极淡的香气正从那发间透出,像冬夜里坠落的霜花,凛冽清冷,沁入肺腑时极具侵略性,仿佛能将对方的思维全部包裹侵占。
“公爵……”
伊兰眉头轻轻拧着,似乎是因为疼痛才醒来的。
海丽丝利落掸掉烟斗里的余烬,收起来走近床边,冷冰冰开口:“今晚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里?”
伊兰没有开声,只是静静地盯着海丽丝白衣上那些醒目的猩红。
那是从他身上淌出的血,此刻完全浸染了她的衣服,与她的皮肤相贴,仿佛融在了一起。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该让她沾染的污秽,可这却又让他的大脑疯狂地愉悦着。
那是属于他的血液,透着他的气息,正紧紧地缠绕在海丽丝身上。
她身上有了他的气味和痕迹。
“发现异常后,为什么不先回来报告,而是独自处理?”海丽丝眉峰下压,继续发问。
伊兰依旧沉默了半晌,苍白的唇才动了动:“您和那名医生……在一起。”
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不想……干扰您……”
“没人告诉过你,那里是极度危险的禁地?”
“还是你觉得,以你一个未分化兽人的力量可以应对各种突发的紧急情况?”
伊兰睫毛颤了颤:“未分化……”
海丽丝的声线仿佛淬了冰,却收缓了些:“不是每个时候,都有我在,能这样及时赶去救你。”
“嗯。”伊兰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垂着睫,顺从地听着海丽丝的训诫。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犯这种原则性的错误,伤好后自己去领罚。”
“好……”
海丽丝收回视线,脚步刚迈出去,伊兰低低道了声:“不要走。”
他勉强地抬起右手,轻轻覆上了海丽丝还未戴上手套的左手:“是我……错了。”
“好好休息。”看着那只没有半点迟疑握在自己狰狞的左手上、越攥越紧的手,海丽丝还是准备离开。
伊兰轻咳了几声,血液因胸膛的咳震又溢出了少许鲜血,声音暗哑低沉:“怕……”
海丽丝顿住脚步,伊兰重复道:“我很怕……”
他知道那名医生并没有回去,还在不远处等着海丽丝。
体内升起焦躁的暴动,他不想让他们再待在一起。
不想让她离开!不想让她走!
不想让她和别人再靠那么近,更不想她的身上又沾上任何一点……属于别人的气味!
哪怕虚弱疲乏到抬手都有些困难,伊兰还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唤道:“海丽丝……”
海丽丝走了回来,给伊兰倒了杯温水:“喝下去。”
他的呼吸低而发颤,像是竭力控制内心恐惧却还是无法战胜,只能乞求于她。
抿了几口热水,伊兰干涩的声音有所缓解。
“你怕一个人?”海丽丝问道。
伊兰轻轻点了下头,沙哑道:“嗯,怕一个人……”
“还……怕黑。”
海丽丝知道伊兰小时候曾经被独自关在暗无天日的马厩里,可明明感到恐惧,他却安静不闹,以至于在妓院工作多年的迪诺一开始都没察觉到里面关了个孩子。
“睡吧,今晚我可以陪你。”
复活节并无紧要事务,对她而言,也算难得的休息日。
烛火燃烧着,落下滴滴烛泪,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伊兰轻轻攥着海丽丝的衣角,带血的金睫缓缓覆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海丽丝用一旁的湿手帕擦去他身上的血渍,他都不曾醒来,但每次海丽丝稍有动静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总会立刻惊醒,迷迷糊糊地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皱了皱眉,海丽丝最后支着椅臂撑着侧脸,在床边睡了过去。
挂着灯烛的树下,投着一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洛克站在那里,看着烛火渐渐熄灭,却始终未见海丽丝从塔楼出来。
他手心攥得发白,最终还是转身登上马车。
下半夜,大雨滂沱。
北境奇尔顿大教堂内,无法窥见到外面世界的彩色玻璃上,雨流如蛇一般沿着窗蜿蜒窜下。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窗前一张苍白如瓷,五官精致的小脸。
年纪约莫五岁左右的少年蜷缩在闪动着雷光的窗台上,他的背部生着一对灰黑色半透明薄翼,翅膀上可以看到细长的软骨,使得翅膀得以灵巧地收缩和伸张。
少年将头埋在臂弯间,翅膀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起来,只留下苍白的小腿悬在半空中,脚踝的部位缠满了绷带,上面还染着一两点干涸的血迹。
“贝里乌斯,你怎么没回巢箱中乖乖睡觉,自己偷跑到这里来了?”
温柔又带着责备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幽幽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
少年两只仿若精灵一样的尖耳动了动,垂下的白袍角掉了下来,上面绣着编号和名字:血族144贝里乌斯·卡莱塔。
稚嫩的童声从翅膀下传了出来:“教母,我害怕。”
下雨的时候,巢箱又冷又湿,外面还有轰隆隆的响声,但是出了巢箱,看着雷电划破夜空他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捂住耳朵,就不怕了。
窗下的教堂中央站着一名教职人员,穿着纯黑色宗教长袍,头戴黑白兜帽,露出一张带着温柔笑容的面庞,只是眼眸里黑如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你总是比其他孩子更聪明,也更敏感些呢,贝里乌斯。”
女教员的声音再次亲缓柔和地响起:“可你应该知道,黎明快要来了,你得和大家一起回到巢箱里。”
包裹着贝里乌斯的翅膀缓缓舒展开,又软趴趴地垂下,软糯委屈的声音低低响起:“教母,可我不喜欢巢箱,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教母皱了皱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那缕不佳的情绪很快消逝。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我看着你们长大,你们躺着睡觉时我都守在你们身边。”
她对着飞上彩窗的贝里乌斯展开双臂,温柔哄道:“你还有我呀,快下来吧,我怕你摔着了。”
贝里乌斯翅膀动了动,缓缓撑起,他转过身子,随即向下跃去。
教母见他没有展开翅膀,吓得捂住嘴惊叫一声。
可想象中摔落在地的声音没有传来,教母哆嗦着松开手,这才发现虚惊一场,贝里乌斯白色的脚丫子抓在窗户的边缘处,整个身子倒挂在半空中。
柔软蓬松的银白头发倒垂而下,贝里乌斯血红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教母:“可是教母,我每天都是这样睡觉的,不是躺着的,我睡觉的时候,你真的都会陪在我身边吗?”
教母望着那双宛如鲜血凝聚而成的眸子,只觉得像被恶魔审视着。
她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十字项链,温声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当然是守在你们身边的。”
贝里乌斯总算眨了眨眼睛,翅膀缓缓展开,比起那小小的身子,薄翼显得格外宽展。
教母重新展开双臂,“下来吧。”
话音刚落,封闭的教堂刮起猛风,将她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抖动的长袍停止翻飞,还没反应过来,体肤瓷白的贝里乌斯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他一手攥着她的袍角,仰着头道:“教母,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教母忍不住扯回袍角,笑容有些僵硬:“我不是你的母亲,你不能那么叫我,教母是没有孩子的。”
贝里乌斯的血眸瞬间凝沉下来,化成黑漆漆的颜色:“可是有个叫奇尔顿公爵的叔叔,上次带一个女人和孩子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叫牵着她的女人‘妈妈’。”
“人类守卫说过,他也有妈妈,大家一出生的时候就有妈妈。教母一直陪着我们,打针的时候也会牵着我们的手,不就是我们的妈妈吗?”
教母眸中闪过一丝惊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半蹲而下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奇尔顿公爵?你怎么会知道那位大人!”
她们从不被允许在贤者会的教堂基地提及外界人名,这孩子是何时见到奇尔顿公爵一家,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氏?
“你之前也偷跑出来过了是吗?!”
贝里乌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教母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你应该知道教会规定的不准在夜间乱跑的规矩吧。”
贝里乌斯点了点头。
“这里的教义是什么?”
贝里乌斯熟练地背诵起来,像是早已背过千百遍:“虔诚,服从和奉献。”
“伸出手。”
看着教母从腰间拿出一把戒尺,贝里乌斯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啪”的一声,戒尺重重落下,扯起的瞬间伴随着血肉撕裂的粘腻声响。
那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戒尺,上面故意设计了细密的尖刺,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飞溅的血珠子。
贝里乌斯不哭不闹,只是颤抖了一下,盯着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低声问道:“教母,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有罪?”
“因为你们背负着原罪降生。”教母又落下一尺:“但是主给了你们赎罪的机会,只要好好听话赎完罪,就可以进入天堂了,或者像那些半兽人哥哥姐姐守卫们一样,留在这里保护你们。”
乌眸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贝里乌斯软糯的声音带着沙哑:“可是赎罪,很痛苦,我不喜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是对主的不敬。你们在这里有吃有穿,远离了外界的危险,赎罪都是为了你们好。”
教母捂住他的嘴巴,柔声道:“我们回去吧,否则被发现你也会落得跟121编号一样的下场。”
贝吉乌斯点了点头,任由教母握着他细瘦的手腕。
在走出教堂的那刻,他站在教堂的回廊上,忽然转身望向教堂中央。
雷电一闪而过,照亮了中央一颗垂吊着的银发头颅。
暗红的液体顺着铁链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聚成的小小血泊中间,显然是刚被处决不久。
头颅的主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皮低垂着,双目空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仿佛世间一切都早已与他无关,又像是在漫长的绝望中耗尽了所有。
教母顺着贝里乌斯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那狰狞的脖子断口时,忍不住闭上眼睛,快步上前抓住门扣,用力合上了侧门。
“哥哥进入天堂了吗?”
贝里乌斯稚嫩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
教母握着门扣的手微微颤抖,随后默默点头。
贝里乌斯看着黄铜圣门缓缓合上,映在他瓷白脸上的光一点点被门页吞没,而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眨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