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吾妻 惊蝉雪
“人类强弱不齐,永远无法平衡,他们野心难灭,只要你留着人类,战火就永远不会有熄灭的那天。”
“你还不如选择魔兽,哈哈哈哈。”
所有的战火,都是人类挑起的啊。
海丽丝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莱昂纳多的胸骨瞬间嘎吱断裂。
“强者护佑弱小,弱者互帮互助,没有杀戮的和平世界,才是真正的新世界。”
“好好感受地狱吧,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
天启日312年,夏季,战火终歇。
维克宫相和海丽丝政党的几位核心人物,收到了海丽丝的亲笔信,众人当即达成一致,全力辅佐蒂娜继承大统。
蒂娜·冯·哈布斯临危受命,统领第十军团成功击退魔兽大军,又亲自生持仪式厚葬逝去的国王,同时清理黑市奴隶场等非法买卖场所,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还立下了新法,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种族隔阂与壁垒:明确人类与兽人享有同等地位,允许两族自由通婚,魔兽驯养依法存续,禁止各种非法买卖和虐待行为。
她的胆识与仁政深得万民拥戴,顺势加冕,成为大陆第一位女帝。
各地生教带着军团审问出来的证词,亲自出来披露和指责尤金和莱昂纳多的罪行,二人被刻成雕像,日夜被唾骂。
第十军团监狱塔,最底层囚牢。
莱昂纳多醒来的时候,一双阴绿的眸子在暗处窥视着他,不停传来牙齿磨动的声音,像是早已等不及要饱餐一顿。
几只身上沾着粘液,身形扭曲畸形的新生小魔兽,正吱哇怪叫着,争先恐后地朝他身上爬来。
它们张开错乱交叉的尖锐口牙,朝着他的大腿就要咬下去。
“不要过来!”
“滚开!给我滚!!”
莱昂纳多吓得双腿乱蹬,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小魔兽,黑暗里立马传来铁链快速滑动的声音,阿蕊娅裂开血盆大口,对着莱昂纳多就要咬下。
供莱昂纳多躲避的空间很小,他曲起腿,以一个艰涩的姿势躲开阿蕊娅的攻击。
阿蕊娅的铁链长度有限,獠牙堪堪停在他的面庞前。
“你这贱货。”
莱昂纳多冷汗连连,抬手又要给阿蕊娅一巴掌,却被发现自己的手也被铁链铐住了,无法动弹。
只要他稍稍放松蜷缩的姿势,双腿立刻就会被阿蕊娅撕碎啃咬。可一直维持这种扭曲僵硬的姿势,每一秒都是煎熬。
“你的妻子好像饿坏了,她给你诞下这么多孩子,你难道不该好好报答她?”
阿蕊娅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那日伊利克斯带来的涡虫半兽人,福特。
“你,你怎么还活着?”
他明明记得,当初特意吩咐伊利克斯,把福特和那个老鸨一并处理掉了。
“因为是伊兰让伊利克斯带我去的,是他故意让我把奇尔顿大教堂那晚的事,透露给你的。”
福特已经没有那副胆小懦弱的模样,他蹲下身,“沃鲁克公会覆灭,也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想让你们发现蛾兽的存在,为了拿到蛾兽暴露踪迹,让海丽丝大人早点端了你们的据点。”
莱昂纳多猛地抬起头,“你是说那时候,他就已经全部筹划好了……”
没等他回过神,福特柔软的手指扭转变成回旋尖刺,狠狠刺入他的大腿。
莱昂纳多立马惨叫起来,“啊——啊!!!”
福特面无表情地挖出他腿心的肉,扔给一旁早已饿得不行的阿蕊娅,“这点痛就受不了了?”
“我的所有家人,全都被你们折磨致死,你应该和他们一样承受同样的痛楚,才配死去!!”
“不,你连死都不配,你必须活着,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永世忏悔下去!”
“放心吧,外面想将你碎尸万段的人正排着长队呢,我们不会让你这么轻松死去的。”
他的声音轻软,却如死神般骇人。
莱昂纳多颤巍巍抬眼,望向暗处那些如同索魂鬼魅的人影,被恐惧完全吞噬。
蝉鸣旺盛的夏季,海边的山洞并没有半点暑气,反倒阴爽干燥。
悬挂在山洞中央的蓝色茧子原本汲满了淡黄色的蛹液,但随着里面生物体的成形,蛹液被吸收得差不多了,饱满的大茧子开始日渐变得干瘪。
可呆在里头的伊兰,愣是没有一点破茧的征兆。
“这都过了快四五个月了,他竟然还没蛹化出来?”
安德鲁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他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胸膛却赤裸裸地布满了红色的不明印记,惹眼得不行。
自打蒂娜登基当了女帝,整日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空理会他。
凄惨的他每日夜里苦巴巴地守着空房,白天还要盯着黑眼圈去学院教学。
如今来学院应试的学子越来越多了,学院的高级导师却很少,就他们几个。堆积如山的教学任务压得安德鲁头秃,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巴不得他的好兄弟伊兰赶紧成功蛹蜕,出来帮忙分点活计呢。
前几天他实在熬不住,凑到茧子跟前跟伊兰诉苦,结果没说几句,就被音波轰了出去。
安德鲁嘟着嘴跟海丽丝抱怨:“这小子分明已经成功塑出新的身体,有了意识,还能听见我讲话,可就是躲着不出来。”
海丽丝盯着茧丝,伸手触了下,却发现里面的黑影缩了缩,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
伊兰,你该醒了。
为什么不肯出来?
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你还在恨我吗?
安德鲁又告状:“这小子仗着自己处在脆弱的蛹期,气性比谁都大呢,我不过就唠了几句和蒂娜有关的心里话,他就把我轰出去!你瞧瞧,之前为了你,对我这个亲信多好,说好的一辈子好兄弟,现在全变了!”
海丽丝听得耳朵生茧,淡淡瞥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你话多,屁事多,吵得人生烦?”
“好好好,他还没出来呢,你就开始偏心护短了!”
他知道海丽丝结束一切后,直接掐去了伊兰所有的罪名,与蒂娜一同和瑟兰国王谈判议和,保持了两国友好通商往来,让王国经济好转起来,这也是为了堵住剩下的那点有关伊兰的非议。
她分明就偏袒着伊兰,还是偏到天边去的那种!
海丽丝斜睨了一眼没皮没脸的安德鲁。
这人顶着一身红印到处招摇晃悠,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女帝的枕边人,还特地跑过来烦扰茧子里的伊兰。伊兰只是用音波把他轰走,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你的问题。”她轻嘲道:“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安德鲁啧了一声,也不留着打扰他们独处了,但也实在看不下去这半点不开窍的两人,撂下一句话提醒海丽丝。
“我走行了吧,你赶紧哄哄他,说不定又在钻牛角尖,以为你讨厌他,才死活不肯出来的!”
海丽丝长睫颤了下。
所以……他迟迟不肯破茧,是因为这个?
如果伊兰再不破茧,等里面的蛹液完全被吸收,他会窒息而亡。
为了让里头的伊兰不彻底沉睡下去,海丽丝亲自将那枚茧从洞顶取了下来,放在柔软新铺的鹅绒上。
她将兽尾缠在茧身上,隔着一层渐渐变薄的茧壳,偶尔能碰到他的身体。
最开始,茧里的伊兰会下意识往她的兽尾边上靠,带着本能的依赖。可下一秒,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把自己蜷成一团。
海丽丝没再逗他,只是安静地靠在茧身上,一侧脸颊轻轻贴了上去,嗓音平静。
“我已经和珀西取消婚约了,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盟友。”
她的话音刚落,茧内的心脏重重跳了好几下,里面的人似乎一开始有些怔愣,随后又不由自生地兴奋起来。
半透明的蛹茧里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里头的人影很快又一动不动,沉寂着,依旧没有半点破茧的征兆。
“你是因为怕你会蜕化成怪物,我会厌弃你,才迟迟不肯出来么……”
海丽丝嗓音轻缓道:“伊兰,就算你真的变成怪物,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会把你变成只属于我的怪物,不会让你失控的。”
“就算你真的失控了也没关系,我会亲手把你的理智拉回来,你不用担心会伤到我。”
无论他往后变成多么高危的怪物,拥有多么强大的能操控人心的能力,海丽丝都有把握自己不会被他迷惑,能随时压制掌控他。
因为曾经那些让她无法忘怀的过往,早已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她知道伊兰不可能伤害她。
在这个只有属于他们二人的“巢穴”里,仿佛时间停滞了,静得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一下下跳动着,轻轻呼应彼此。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层层叠叠的丝茧,声音有些低哑:“伊兰,你说自己是肮脏的,低劣的,是不该靠近我的存在……”
“可在我的眼里,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你都是最为纯粹的那个。”
“你的眼里从来不像人类或兽人那样,有繁杂的欲望和渴求,你的眼里,只有我。”
茧里的人影动了,大概是第一次听她说了这么多话。
安静了一会,慢慢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像是想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丽丝自然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她微微勾起唇角,冰蓝的眸子里倒映着莹亮的烛光。
“你还说过,我是月亮。”
那天他们看完蛾蛹,在海边他抱起了她,像抱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说她是海中月亮,只有他碰到了,吻到了。
海丽丝低低喟叹了声,“但我不是月亮,也缝补不了你的黑夜。”
就在这时,茧里的人影挣扎了下,缓缓舒展肢体,手抵在茧的内壁,像是在不肯认同她的说法。
“可你是。”海丽丝的眸里罕见地露出情绪,漾起温柔的碎光,语气郑重道:“你才是我的月亮啊,伊兰。”
“你的爱纯粹又干净,我才是那个学不会爱,会伤人的野兽。”
“我父亲把他所有的温柔和爱给予了我,可他还没来得及教我怎么去爱人,就永远离开了。”
“我不懂爱,伊兰。以前那些我以为对你好的决定,到最后,全都刺伤了你。”
“对不起,伊兰。”
她抱住整枚茧,如同抱住了里头那体温有些冰凉的人,“是你驱散了我的黑暗,纵容我的所有私欲,是你,教会了我爱。”
里面的人影似乎也将脸颊贴在了茧壁上,正轻轻蹭着她的脸。
海丽丝感受道那微薄的热意,语气又忽然转了向,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但如果你再不出来,或者敢死在里头,我会找很多个和你面容相似的人,替代你。”
这句话一出,茧里的动静瞬间僵住。
“我会和他们……”
她的话音未落,被兽尾卷着的干蛹忽然发出窸窸窣窣剥裂的声音。
如同被划开一般,一道细小的裂痕缓缓从底部向上延展开,柔软的躯体缓缓蠕动,朝着裂缝靠近。
伊兰,终于肯破茧而出了。
海丽丝知道他果然听见了,但她不知道他是否只是凭借着本能作出这些反应,因为拉斐尔后来告诉过她,伊兰每次蜕化后,几乎都会忘记所有的事,后面才慢慢想起零星的一小部分。
那这一次,他会记起来吗?还是全部忘记所有?
海丽丝唇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什么都别想起来……”
“忘记一切吧,伊兰……”
忘掉她,忘掉她所带来的那些痛苦,从此活在她的庇护之下,就够了。
噼啪一声,裂痕被撑宽,丝茧落下细小的壳碎,一个透明的人影从缝隙里一点点探出来头来,随后两只手向外攀扯,完整的躯体才慢慢从蛹中剥离。
一头还浸透液体的金发湿哒哒地趴在新生的伊兰后背,他的双目还未完全睁开,背后保留着一对尚还透明纤薄的蝶翅,上半身勾勒着浅蓝色的回纹,散着莹莹蓝光。
也许是本能地在等待风干,他蜷屈抱着双腿,静静地窝在安全的地方,靠在了海丽丝的身侧。
过了好一会,蜷缩起来的蝶翅才缓慢地舒展开,幽蓝色的色泽逐渐显现,最终变成原先那让人震撼的美丽翅翼。
他的身体也从柔软开始变得弹韧,最后才有了实体之感,但肌肤还白得近乎透明。
“伊兰。”
等他彻底固定了形态,心跳声也渐渐趋于稳定,海丽丝这才轻轻唤了声,但没有贸然触碰他。
金色的长睫颤了颤,伊兰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碧绿妖异的透亮眸子展露了出来。
他循着声源,慢慢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迫不及待地生动靠近海丽丝,眼底满是初醒的茫然,有些晃神,却又直直地盯着海丽丝看。
他皱了皱眉,仿佛一时之间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谁,蝶翼不安地微微发颤着。
伊兰朝着海丽丝伸出纤长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海丽丝的脸颊时又陡然收了回来,意识里似是觉得这样不对,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而后又抬起脸继续呆呆地盯着海丽丝。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久,触须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又软绵绵受挫似地趴下。
海丽丝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他果然忘了。
这次他似乎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正在费力地在脑海里回忆着。
“没关系的。”
海丽丝轻轻地握起他的手,另一只手将他还有些湿软的金色长发捋到耳后。
“忘了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去想。”
“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
时光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开口生动和他交流的那天,烛火照亮了少年苍白削瘦的面容,那双幽绿的眸子跟随着她的身影。
那天晚上他选择了成为她的人,而她临走前对他进行了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兰开斯特家族第五任领生,兼任第十军团团长。”
“你是我的……”
海丽丝话音一顿,心头微涩。
她忽然发现,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给过伊兰一个正经的名分。
既然他已经忘了所有过往,那他们就从头再来。
她转了话头,与他对视:“当初你就选择了我,从今时今日起,我会庇护你此生,直至我死亡为止。”
如果安德鲁在场,肯定会忍不住揶揄这听起来与婚礼誓词别无二致的话。
伊兰金长的睫毛颤了颤,这时终于又抬起手抚上了海丽丝的面庞,身后的蝶翅也温顺柔软地拢向海丽丝,将她裹进怀里。
他俯下触须。
颤动柔软的触须带着蜕化后湿凉凉的触感,轻缓地蹭过她清冽的眉眼,描过那高挺的鼻翼,最后落在饱满的唇瓣上,轻轻虚按着,感受着她的温热。
雾色未散的眼眸凝着她,嗓音低哑,一字一顿轻声呢喃:“萨苏卡……”
“我的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