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鹤松楹
一抬眼,碗里多了块剔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料汁的鱼肉。
再一看,晏归眉眼低垂,不紧不慢地仍在剔鱼刺。
明漱雪张了张唇,小声道:“谢谢。”
晏归把鱼肉放进她碗里,“我该做的,阿雪若是想谢我,不如……”
一听这话,明漱雪立马埋头吃饭。
想也知道他那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
晏归笑了,“我还没说怎么谢我,怎么躲这么快。”
明漱雪不想听,纳闷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鱼?”
那双漂亮凤眼往盘子里的鱼看了好几下,却迟迟没动筷,想也知道是嫌麻烦。
晏归眸光一转,笑道:“你猜。”
“我不猜。”
明漱雪把鱼肉送进口中,眉眼舒展,腮帮子微动。
她隐隐明悟,千万别顺着他的话意走,不管他说什么,只管不接招就是。
晏归轻笑,没再出声逗她,安安静静剔鱼刺。
用完饭,两人一道去镇上牙行。
白虹镇不算大,一个下午不到就能将小镇全部逛完,人口许只有千数。人少,镇上各种商铺自然也不大,唯一一所牙行只有一间铺子,里面唯有掌柜和牙人两个。
抬头见一对衣着普通但气质非凡的男女走入,镇上没什么大秘密,惊艳从眸底掠过后,掌柜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池员外家请了个美若天仙又力大无穷的帮工的传言来。
将传言与明漱雪对上号,掌柜的笑意满面,“二位想租什么?咱们牙行宅子铺面都有,姑娘和公子里面请。”
听闻池员外对她极为礼遇,热情些总没错。
明漱雪颔首:“劳烦掌柜,可有空闲的宅子?”
“有有有。”
掌柜的点头,“姑娘想看看什么样的宅子?有一进的二进的,租金环境不一,单论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
明漱雪踯躅,神色为难。
晏归懒洋洋站在一侧,手肘搭上柜面,笑容温煦,“有便宜的吗?”
“这……”
掌柜的语塞。
牙人在一旁悄悄翻白眼,单看这两人的脸还以为是大户,谁知也是穷鬼。
掌柜的没他眼皮子浅,能和池员外关系匪浅,无论有无银钱都不容小觑。
重新挂上笑,掌柜的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二位能否接受。”
晏归抬起下巴,“你先说说。”
他虽没钱,浑身气势却足,方才不觉,可一开口,那股子矜傲便溢了出来。
掌柜的:“最便宜的当属与人合赁一间小院,三家分住正房和东西厢房,共用一个厨房。虽便宜,但住得鱼龙混杂,还需考虑邻里关系。”
“这种宅子我这儿还有几间,不知二位可能接受?”
晏归看向明漱雪,“怎么样?”
明漱雪:“月租怎么算?”
掌柜的摸了下下巴,“正房一月五十文,东西厢房各三十文。”
的确不贵,若是租赁正房,只抵她一日的工钱。
明漱雪一时无法抉择。
她挺喜欢热闹的,若是和别人合租一间宅子,好像也能接受?
毕竟她和阿月都不会做饭,到时或许能给些银钱请人帮忙做下他们两人的饭。
思及此,明漱雪道:“要不我们先去看看?”
晏归说是听她的,自然不是和妻子亲昵时的调笑,闻言道:“那就先去看看。”
掌柜的:“行,我带二位去。”
跟随掌柜的去了第一间,刚跨入门槛明漱雪就拧了眉。
他们二人都喜洁,可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屎味,晏归更是险些踩到,当时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郝大娘也养鸡,可她将鸡喂在圈里,勤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谁看了不得赞一句?
哪像这户人家,母鸡满院子飞,到处都是排泄物,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明漱雪不得不屏息。
匆匆看了两眼,几人奔赴下一间。
可接连看了好几间,始终没有合心意的,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到了最后一间,还未进门,里头陡然爆发出高昂尖锐的争吵声。
明漱雪拧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晏归倒是有心思瞧热闹,抱臂站在门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门内吵闹声越发激烈,听着像是妻子怀疑丈夫和对门的小寡妇有一腿。
还没看院子,明漱雪就已在心中否定。
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不喜欢看这种热闹,也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热闹。
瞧周围邻居习以为常的表情就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若是住进去,以后定少不了争吵。
明漱雪上前一步,准备叫晏归和掌柜的离开。
一抬头,忽然见一个小胖子踩在两名小厮的肩膀上,颤颤巍巍攀上院墙。
小胖子趴在墙上,眼睛发亮盯着院里,看到起兴处,甚至双手一拍,大叫道:“叫他偷腥,快揍他!”
手一松,他身子蓦地后仰,兴奋的小脸瞬间转为恐惧,“啊啊啊——”
明漱雪倏然一惊。
她和小胖子中间隔了许多看热闹的邻居,根本赶不过去。
焦急担忧的情绪充斥心间,救下小胖子迫切感一瞬涌上心头。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深处有东西被唤醒,明漱雪下意识伸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的注视下溢出一道灵力,疾速越过人群,在小胖子即将摔成肉饼时及时将他接住,轻柔放在地面。
明漱雪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毫发无损的小胖子,平静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隙。
这是什么?
她怎么做到的??
难道她不是人???
“怎么了?”
晏归的声音忽地响起,明漱雪崩溃的表情一滞,飞快收回手,遮掩道:“没、没什么。”
晏归狐疑,方才有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和他身上相同的波动。
对上明漱雪无辜中难掩慌乱的神色,他没多问,拽过她的手放入掌心。
“哇哇哇!本少爷还活着!”
小胖子忽地翻身而起,叉腰大笑,“哈哈哈,我果真天赋异禀,是难得的练武奇才!”
“少爷,您怎么样,可有受伤?”
“小祖宗,没伤着吧?”
两名小厮终于反应过来,围着小胖子嘘寒问暖。
“本少爷能有什么事?”
小胖子不耐,“快闪开,我还没看完……”
“池荣。”
熟悉的平淡声音打断了小胖子的话,他霍地转头,眼前一亮往前跑去,“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晏归平静问:“你又怎么在这儿?”
“我、我……”
池荣支支吾吾,瞧见被他牵住手的明漱雪,笑嘻嘻道:“先生,这就是我师母吧?师母这么漂亮,你怎么都不让我见见?”
“哈。”
他得意叉腰,“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师母就不跟你好了?”
晏归无语,在他额上敲了一下,转头道:“这是池员外的独子,池荣。”
池荣嘿嘿笑着摸了下额头,双手作揖,“池荣见过师母,请师母安。”
他瞧着和张小娟差不多大,人却机灵十足,可这胖墩墩的身形瞧着实在不像体弱多病的模样。
明漱雪颔首,浅浅勾唇,“不必多礼。”
池荣呆呆地看着她,直到脑袋上又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眨眼道:“师母,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明漱雪:“……”
阿月的徒弟说起话来也和他一样直白,她有些招架不住,脸上飘过粉霞。
池荣神色更痴了。
一只手拎住他后衣领,晏归语气泛凉,“偷跑出来的吧?赶紧和我回去。”
池荣吱哇乱叫,“先生,你可不要出卖我啊,千万别和我爹说。”
“那就赶紧走。”
匆匆挤出人群的牙行掌柜的见了池荣一惊,见他在晏归手里乖顺的模样更是震惊。
谁不知池家小少爷混世魔王之名?这小混账混起来谁都不怕,谁能想到他竟还有如此乖巧的一面。
不由对这对夫妻更看重两分。
明漱雪:“掌柜的,我们明日再去牙行详谈。”
掌柜的笑呵呵应,“好,静候姑娘大驾。”
告辞后,晏归牵着明漱雪往池家走,池荣围着二人打转,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母,你就是给我爹帮忙的神力少女吗?”
“师母,你和先生的力气怎么都那么大?”
“师母,你们平时是怎么练功夫的?你们能打几个人?以一敌百能不能行?”
若是平时,明漱雪还有心思认真回应他,可她此刻心神不宁,随口“嗯唔”几声,敷衍得不行。
池荣只当她沉默寡言,并未看出异样,晏归却看得分明。
她从刚才开始便有心事。
到了岔路口,晏归捏了下明漱雪掌心,“好好做,别分心,当心受伤,酉时我来接你。”
明漱雪:“好。”
拍拍她头顶,晏归拎着池荣离开。
走出老远,明漱雪才意识到他话中言外之意,有些愁闷地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低头凝着白嫩掌心,她忧心忡忡,这又是什么能力?
偷偷摸摸左顾右盼,见周围空无一人,明漱雪伸手,回忆着当时的感受,指尖微动。
一丝灵力从指尖钻出,顺着驱使冲向路边一块巨石。
“轰——”
石头瞬间炸成齑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明漱雪目瞪口呆,怔怔在原地站了许久。
双眉紧蹙,她苦恼又心慌。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仙还是人?总不能是妖吧?
“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陷入沉思的明漱雪吓一跳,一转身,只见身后站了个人。
书生打扮,一身落拓青衫,金质玉相,如圭如璋。
手往路边一指,笑意温和,声如泉涌,潺潺流动间自有一股舒缓惬意。
“姑娘可曾见过我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