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看热闹的土獾
郑皎皎说:“你倒也不用加这一句。”
温榆说:“凡人有凡人的难处,仙人也有仙人的苦楚。其实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郑皎皎看着那碎灵原石正在发呆,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说:“这句也不用说。”
温榆沉默良久,问:“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有点气人?”
“嗯。”
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人很想揍他。
温榆说:“但我说的可是真的。我和我师兄不一样,对朋友向来不撒谎。自从张角仙师飞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飞升成功过了。倒是曾经有个魔头,杀了很多人,靠歪门邪道修到了大乘期,但在飞升时,引来天罚爆体而亡了。所以现在的修士,能不杀就凡人就不杀凡人,紧守自己的道,否则天下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呢。”
郑皎皎听了片刻修仙界的历史,觉得温榆的话确实多的离奇,她把碎灵原石收了起来,这东西她用不了,但是倒可以换些银子,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换。
一小块芝麻大点的灵石就能换一两金子了。
这些没处理过的灵原石,再不济也能卖点银子,不知道这东西当铺收不收。
当她问出口,温榆说:“当铺肯定不会收的,这东西不知道他们怎么带进来的。”他沉吟道,“或许婆娑界的摊子能换银子,但是康平戒严,婆娑界肯定也关了,所以那两个小孩才因此只能住在这个地方吧。”
话秃噜完,温榆才发现自己好像无意间扫射到了郑皎皎,在监天司养伤的他立刻咳了两声,一旁逗鸡天葵的瞥了他一眼,骂:“毛病。”
温榆捂住眼前操控的圆形装置,说她:“天真。”
天葵眸子一眯:“找死?”
温榆咳了一声,奇怪问她:“仙督派你去封莲,你怎么不去?反倒把机会让给了东方白?”
天葵:“那地方,人都死光了,我去做什么?”
温榆:“那边有灵矿啊,而且矿上的人不算人?”
天葵撇了撇嘴。
“你不是攒够功劳,明年打算入仙宗了吗?”温榆说,“听闻腾云座下的宋仙尊有意要栽培你,你去封莲的事,她没提点你?”
天葵把半截虫子从黄豆嘴里抢出来,又递过去,跟用逗猫棒逗猫一样,说:“提点算不上,只是说希望我能去帮忙罢了。怎么,你替唐仙督打探消息?”
“怎么会,我这不是关心同僚嘛。”温榆笑着说,“但你这么一拒,明年入山的说不定就是东方白了。”
天葵说:“你话真多。”
温榆但笑不语,直笑的天葵发毛,顿时把蚯蚓塞进黄豆嘴里,起身要走。
“别走啊,你知道婆娑界现在关没关,里面还有人吗?”温榆说,“我朋友要去换点东西。”
天葵回眸拧起了眉毛,道:“她手里那点灵原矿你直接买了不就行了?用得着让她跑一趟婆娑界?”
温榆:“婆娑界如果现在没关,估计和卖菜的菜市场没区别了,那位在咱头顶上罩着呢,这两天不知道逮出来了多少散修,谁敢顶风作案?”
这是重点吗?
天葵抱着黄豆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人在想什么,总是把这种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温榆摸了摸鼻尖说:“世界上总有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不是自己奋斗来的东西。这种倔强往往会让他们遭受更多磨难,有些屈服了,有些没有……”他饶有兴趣地问:“你也觉得她看着很特殊吧?”
是因为丢失了以前的记忆的原因吗?所以那双眼睛总是流露出和他人不一样的神采来,好像心中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以至于连那位渡劫尊者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她投注目光。
天葵嗤笑说:“她就像一只鹤立鸡群的鹤,但又没有利爪和尖嘴,你如果真的想帮她,就该把她天真的想法打碎。”
温榆:“那你为什么不去封莲?”
“……”天葵骂,“关你屁事。”
温榆耸了耸肩,不管是谁,即便是为了进入仙山而不择手段的东方白,内心深处也总有不肯妥协的事。
眼看着天葵气冲冲走远。
温榆喊:“婆娑界到底开没开?”
“自己去看!”
*
婆娑界开了,准确的说并没有关,但里面并没有几个人,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带着人驻守在门口。
这里本来就是个不合规的地方,碍于背后有人罩着,所以才一直没有取缔,如今散修们哪敢触霉头,怕被当犯人逮了。
但也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低阶修士在里面晃悠。
郑皎皎那点东西不值钱,提炼起来还麻烦,但她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同样来婆娑界碰运气的炼器道小修士,就给他了。
揣着一两金子,郑皎皎开开心心跨出婆娑界的大门,看到了冲她打招呼的温榆。
温榆的胳膊换成了义肢,但看上去却跟原来没什么区别,仙人所用的义肢和民间那种机械的完全不同。
“我来跟你拿仙眼,”他说,“唐仙督说你的仙眼不好携带,他要改一下,加个空间法阵,顺带再加点别的东西。”
“好。”
仙眼被温榆带走,带回来后变成了一个装在玻璃罩内可大可小的东西。
等到了郡王府出事后的第七天,康平内所有的筑基散修都被逮了出来,包括大半的天下会散修,但人数很少,基本都是天下会编外人员,不清楚任何内情。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与其说这是在找天下会的茬,不如说是在找与天下会和百善堂勾结的人。
百善堂和天下会的路引是哪来的,又是怎么提前在郡王府布局。
尤其是百善堂,今日他们敢在康平对元婴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推翻仙山了?
仙山仙人之怒犹如雷霆,落在人间却化成了细雨连绵,甚至于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原来康平戒严一事,归根到底要落于仙山。
郑皎皎也是从温榆口中得知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和道法宗的宗主被乾元宗拿下了,至于二人为什么要同百善堂和天下会勾结众人皆不得而知。
温榆说:“廖副仙督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而且执法司的事情多的数不胜数,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做这个司长,他却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做了三十年。同天下会有染,的确出乎众人意料。至于道法宗的宗主和百善堂勾结,我倒不觉得意外,我见过那位宗主,比起修仙者,他向来更喜欢凡人,听说从前他也挖过灵矿,不知道怎么地被道法宗的宗主收为徒弟了。”
郑皎皎描绘着花样子,闻言转头看向义眼说:“你就这么告诉我了,没关系吗?”
温榆:“这有什么,已成定局的事。倒是我师兄,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明瑕尊者在康平上空的飞舟中待了多久,他就多久没睡。而且我想很多人也能睡个好觉了。你是感受不到,虽然那灵压很淡,但是康平四处都有,十分吓人。”
郑皎皎摇了摇头,对于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因为说实话,那些东西离她有些遥远,她不觉得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画着画着,多嘴多舌的温榆突然一言不发了。
郑皎皎奇怪抬头,看向一旁飘浮的仙眼,走到跟前戳了戳,问:“喂,你是吃饭去了?”
那仙眼在半空静止了一瞬,啪嗒自动缩小,落到了桌上敞开的壶盖中。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人终于疯了?
一道咒术从她身后而来,将茶壶笼罩。
“皎娘。”
熟悉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响起。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脊背从下到上起了一股麻意,她下意识咬了下唇。
短短七日,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他为何又来找她,说实话,他们纠缠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郑皎皎开始后悔在鸟安捡到他。
无法逾越的仙与凡,到达不了的仙山,都让郑皎皎在他面前显得那样无力。这种无力反而催生了傲慢与偏见,让她对他的爱化作怨憎。她怨憎他,就像怨憎这个她迟迟无法融入的世界。
郑皎皎回头,这次她注视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与其说是坚定,不如说是明悉自己想要什么的坦然。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坦然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郑皎皎终于开始冲着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伸出手,而不是靠他人的怜悯。至于要用什么去交换,那得她说了算,而不是任由他们随意拿走。
“明瑕。”
她轻声道,那双潋滟的眼睛好似开遍了鸟安的桃花,让明瑕胸腔下断裂的肋骨处生出一颤一颤的疼痛。
那些他不能抛下的东西仍被他固守着,但另一些东西,却被牵引着,逐渐瓦解。
他周身清冷,好像一并将天上寒月带了下来,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审视着她,也审视着自己。
他看着她不再抑制不住流泪的潋滟双眼,看着她梳着的康平时兴的姑娘发型。
郑皎皎说:“我等你很久了,你改变主意了吗?”
她分明没有在等,却以此威逼于他,以至于让明瑕生出恍惚,好像她真的在等他改口,盼望着、期冀着。
他便又成了那个任她予取予求的夫君。
明瑕说:“我没有办法待在人间。”
这是句实打实的实话,就算他放弃闭关,仙山也绝对不会应允。一名渡劫仙人离开仙山到处乱走,那对于人间来说就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炮竹,区别在于,炮竹你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刻爆炸。
郑皎皎并不意外得到了这句回答,她垂下眼,又抬起,问:“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明瑕没有再同她提上仙山的事,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一个多自私的决定,一如她现在提出的让他留在人间的提议。
最终还是他先退了一步,说:“会。”
郑皎皎对于他的退步而感到庆幸,但随之涌到她心里的,是胜利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我嫁了人,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悲哀和怨憎,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到底问出了怎样令人震惊的话,仿佛她只是纯粹的疑惑。
明瑕清冷的目光转瞬凝结。
令人窒息的气息蔓延,郑皎皎的心脏砰砰砰地又乱跳起来,坠着她,试图让她再一次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眼眶在压力的作用下转瞬变红,熟悉酸麻和胀痛充斥着她的眼睛,郑皎皎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仍问:“会吗?”
明瑕的失态很快隐去,但说出的话却告诉她,他仍在乎。
他问:“在你看来,我们现在应当是什么样的关系?”
郑皎皎与他的目光对视,最终她后退了一步,沉默片刻,说:“我要绣个荷包,想画一对鸳鸯,可是花样子怎么画都好像缺点什么。”
曾几何时,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画出各式各样的鸟儿。
明瑕闻言,冷冷看了她片刻,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却画下了一只仰头的天鹅。
比起多情的鸳鸯,天鹅这种鸟儿显得尤为忠贞。
他的手将她的手包裹,用的力气很重,重到郑皎皎眼角浮现泪花。
郑皎皎说:“你画的天鹅很好看,我想买家应该会同意付给我尾款。”
但第二只天鹅,明瑕迟迟没有落笔。
她回头,看见他垂下的眸子,与薄薄的唇。
郑皎皎说:“明瑕,你应该吻我。”
他即将再度落下的笔尖顿住,那双清冷的眼睛移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神色认真,而目光潋滟,唇绯红。
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被她夺走,郑皎皎清晰地看到,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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