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看热闹的土獾
这段时间,在梦中,郑皎皎常常梦见孟贵妃高昂的头,梦见她上一刻还挺直,下一刻转瞬弯下的腰。
她想,大抵这世间每个人都一定会有要弯腰的时候,底层的人像上层的人卑躬屈膝,上层的人高昂着头接受,转过脸来却要像更上层的人谄媚。
孟离说的对——这世界上不会行礼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郑皎皎没有去更深地思考她这句话的意义,但是却记住了她行礼时的姿态,因为野心勃勃,所以反而那样从容。
她不会成为她,但或许可以借鉴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在这场仙与凡并不平等的关系中掌握主动权。
主动权……
郑皎皎将义眼收起,躺在充满皂香的、坚硬的床上,将这三个字放在唇齿中咀嚼,像咀嚼能够让人上瘾的五石散。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她说着打气的话,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洗漱,一边背着从前的知识来使自己镇定下去,“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驿站里,黑夜弥散。
一只野猫从窗外迈着窈窕的步伐走过,轻而静,它歪头,金色的眸子幽幽,盯着窗户看了片刻,竖起的尾巴炸起,喵地一声逃离此地。
尖锐的铃声划破长空,将驿站中的人惊醒,开门的人无声无息倒下,死不瞑目,张开的嘴巴空荡荡。
躺在床上的郑皎皎顿时被惊醒,枕边的监察铃嗡嗡作响,与此同时,驿站的监察铃也震耳欲聋地响着,外面一片嘈杂声。
有什么古怪的东西闯了进来。
郑皎皎慌了一瞬,一把拿起枕边监察铃,掀开被子站到了地上,穿上鞋,不知所措,匆忙走到屏风前拎起自己的外衫,却不妨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那镜子不是铜镜,而是康平最近新流行的水银镜子,将透明的玻璃上附着水银和锡箔的混合物,形成接近现代的镜子。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切的说是自己眉宇间的‘红痣’,恍然惊醒,耳边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叫声。
门被骤然推开。
方良披着外衫眉毛拧紧,脸色难看,说:“有精怪混进驿站了。”
他走了进来,后面是抱着包袱的马夫,门又被关上,似乎隔绝了外面一定的危险气息。
郑皎皎颦眉,抿了下唇,穿上外衫走了过去。
包袱放到桌子上,露出两把火铳,一把细剑。
“会用火铳吗?”方良问,见郑皎皎摇了摇头,他把火铳递给了马夫,把剑递给了她,“这东西对精怪的作用有限……我身上带了防护性灵器,倘若到了万不得已,我来断后。”
郑皎皎问:“要走?”
“得走,监天司赶来还需要时间,精怪只要开始杀人就绝不会停止,我们不能折在这里。”
说完方良打头推开了门,马夫紧跟而上,郑皎皎一咬牙,拔出了剑来,拿起包裹,同他们一起往外走。
驿站楼下,躺倒的尸体旁,围着三三两两的人,精怪惹出的动静将所有人都吵醒,但慌乱过后却是茫然,见不到妖邪的影子,监察铃也不再响动,看着大堂里的尸体,人们只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雍州知府宋长青和郑皎皎三人打了个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柄泛着青蓝色光的长剑,一看就是灵器。
灵器是用灵石、仙山宝物、凡器混合炼造的东西,似义眼这种东西也算灵器,但并不算标准的灵器,应该被归为水蛟龙、飞舟那种靠灵石驱动的机械装置中去。标准的灵器,是那种能够通过使用之人的灵力变换威力大小的东西。
但因为灵器大多数都是由仙山上的宝物打造,所以不修仙的凡人拿到手,很有可能产生一系列的不良反应,而且虽然凡人也能够使用这一类灵器,但其效果会很微弱。
就好比同一个修为的修士,拿着凡器的修士要比拿着灵器的修士弱,而拿着灵器的凡人有时可以依靠手中灵器而赶上拿着凡器的仙人。
宋长青见了三人问:“你们也听见监察铃的动静了?”
“是,驿站应当是进了精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精怪。”方良道,“宋知府小厮多,应当多谨慎一些。那精怪很有可能化身在我们身边。”
“我的小厮,每一个我都认识。”
宋长青说着目光落到了三人怀中包裹上顿了顿,明了,恐怕他们是要连夜赶路离开这里了。
郑皎皎抱着包袱,心有迟疑。
她扫过地面上未干的血迹,抬头看到了抱着蹴鞠的男孩,男孩被母亲搂在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人群。
驿站辅司正说明情况:“那精怪进来先杀了一人后就不知所踪了,现在驿卒们正把驿站休息的人都叫起来,以免在睡梦中死去,此地距离监天司有几十里地,已经派人前去了。还请诸位不要惊慌。”
有人畏惧又愤怒道:“你说不要惊慌就不惊慌了?!你把我们都叫过来,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把我们一网打尽!”
宋长青说:“那精怪如果真有这种本事,早就在闯进驿站的那一刻就把我们都吞了,它现如今只杀了一个人没有继续动手,就说明它也畏惧我们。”
驿站辅司焦头烂额,身上的衣服扣子都没扣好,勉强维持着镇定道:“确实如此,而且精怪虽然爱以人为食,但并不一定强于我们诸位,只要我们聚在一起不要惊慌,一定能撑到监天司仙人到来。”
“……方先生,您几位这是要去哪?”
方良只往外走。
宋长青颦眉对三人道:“深夜行路,危险只深不浅,你们何不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监天司?”
辅司顿时明白也十分忧心地劝方良。
方良心知,这种能够突破驿站符文、一照面就杀死一人的精怪,绝对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收手的良善精怪。
“我们三人必须要走,至于你们其他人要不要离开,由你们自己决定。”
辅司:“这……”
郑皎皎停了一下脚步,问辅司说:“我听说魑魅魍魉各有不同,魅爱吸食阳气与魂魄,不爱吃人血肉。魍魉为疫鬼居多,所到之处常有疫病横生。唯有魑,多为兽类所化,喜食人肉,面容古怪而无法隐于人群,会驱使伥为他狩猎。不知道辅司可觉得人堆里是否有已经消失已久或死去的熟面孔?或是……觉得可疑之人?”
方良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辅司那张深色皮肤的脸上溢满了焦急,一双不够凌厉的眸子从周围人群中扫过,摇了摇头。
方良见状说:“走。”
郑皎皎握着剑,抬脚跟上,可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叫她停住了脚步。
“娘,我怕。”
“不怕,不怕,好孩子,辅司都说没事了,咱们等一等,等监天司的仙人来了,就没事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之前救你的那名仙人吗?”
“仙人会来吗?娘,仙人什么时候来啊。”
“……”
方良回头对于郑皎皎的磨叽有些不虞:“郑娘子?”
马夫劝道:“皎皎娘子走吧!等咱们到了前面的城,一样可以帮他们把消息传给监天司。”
除了方良,一些其他人也纷纷要离开。
辅司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去牵马。
郑皎皎道:“要是都走了,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混到离开的人堆里呢?”
要离开的人顿时停下了脚步,迟疑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方良扫了一群和他同样打算,却没有同样觉悟的人说,“既然要走,那么路上发生什么自然也是要自己承担。同样,如果选择了留在这里,生与死也要自己承担。”
楼上又有人下来。
郑皎皎看到了那个上楼前看到的男子,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瞳隔着木栏杆和影影绰绰的灯笼与她对上。
方良耐心耗尽,有些凉薄地对郑皎皎下达最后通牒:“你不走,就留在这里。”
这话让郑皎皎不由得将目光收回,放到了他的身上,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腰间监察铃却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大脑变得空白,生与死在她脑海中交汇。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遗忘了,所存留下的只有原始的本能。
薄薄的利剑被她抬起,转身,当空劈下。
众人惊慌与恐惧的模样定格。
郑皎皎的剑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就像捏一根轻飘飘的草,锐利的光闪过面前之人的眼角,映照出一双竖起的兽瞳。
他诧异挑眉,半晌,勾起个浅薄的笑说:“没想到还是个巾帼英雄。”
郑皎皎握剑的手在发抖,咬紧的唇齿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螳臂当车,如此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