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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唐家灵矿山上,那层层叠叠的法阵在同一时间震颤,众人惊惧不安,阖眸的文渊睁开双眼,前方灵矿山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随着法阵跟域的牵扯,此方天地竟有天塌地陷之态。

文渊挥手,一抹灵光于他额头显露,瞬间化为一只狼毫笔,点于虚空,凌波横生,强硬将一切镇住。

是神器千魂,乃文渊所铸,有点石成金、移山填海的能力。

他如一根定海神针,在此刻将人心和天地安定。

魔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挣扎的厉害,若继续这样下去,不等唐时泽将灵尺拿来,就得重新加固封印了。

那样一来,明瑕身死便将成定局。

须臾,微风乍起,将遮天蔽日的云与法阵轻抚,一人白衣持灯,落于天地间,抬眸看了一眼此地状况。

众人大惊。

——竟是明瑕尊者破域而出。

他何时有这等修为了,岂非不日将要飞升?

难道,之前都是在藏拙?

大家心思各异,噤如寒蝉。

东方纤云低头暗骂,百年渡劫就足够让人忌惮了,倘若这还藏拙,那他们这群人,连带着腾云干脆找根绳子悬梁吊死算了。

这人的天赋,实在过于离谱了吧!

那渡劫的灵气灵压一扫而过,使众人再度低了低头。

文渊的目光却落到了明瑕手中提着的灵气所化、即将散落的提灯上,那洁白提灯,灯火幽幽。

“师尊。”明瑕拱手道。

提灯落于域外,很快随着域主消逝的灵气而散去。

而明瑕也在略一拱手之后就瞬行消逝在了原地,文渊的话还没说出口,见状也不免懵了一瞬,下一秒颦起了眉毛。

乾元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刚刚……是不是明瑕尊者?”

这是还没回过神来的。

但也不怪他,谁能想到明瑕尊者刚从魔域中破域而出,不说同师尊恭维两句,也不管此地将要裂开的无数封印法阵,转瞬就没了踪影。

此刻所有人都迷茫了。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唐家老祖唐时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当郑皎皎胸前月牙法器飘浮亮起熟悉灵光时,当他面前法器再度被滔天剑诀打回来时,当明瑕那张平静的眸光扫过他时,当他被自己法器反击倒退两步,咽下喉咙中的血,震惊之余还要拱手见礼时……他有那么一刻真想明瑕这厮要是死在魔域里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可惜,这人或许天生属猫的,有九条命!

“既然尊者担保那自然没什么问题。索性师尊让我前来取灵尺本就是要救你,你既出域,便已无其他用途。”

魏虎冷哼一声,手里的照影机显目,说道:“唐家同散修勾结,将仙山道法传于散修,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唐时泽看了一眼明瑕对魏虎道:“此事本尊已同师尊文渊见过罪,虽然唐家确有被马延所骗之嫌疑,但终究并非故意为之。”

“被骗?!”魏虎捏着照影机道,“你唐家灵矿记录上分明写着是主动为之,不过为了换取如何将灵矿井挖的更深、以便更多地采取灵矿罢了!”

唐时泽:“此记录乃马延自己所写,如何当真?”

魏虎干脆低头咬牙,将照影机拱手递到了明瑕面前:“请师尊明鉴。”

唐时泽那张如青年般俊秀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他们这群修仙者,经历过太多年岁,以至于好像是被时光雕刻成了玉石为皮的人模样,面上所有的情绪都淡淡的,即便内心恼火至极,也不过一瞬间从眼中显露,又被盛夏的风吹散。

“明瑕师弟可要三思。”他说,“我与明瑕师弟相交已久,素知师弟你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如今仙山琐事频出,天下群妖四起,难道师弟要以散修荒唐言论,来定我唐家之罪吗?”

明瑕的灵剑已经收起来了,冷冷清清的神色好像冬日的雪,难以融化,难以污浊。但唐时泽知道,这人从处处受制的光杆渡劫尊者,到如今于仙山中能和腾云抗衡,并不再受制于文渊,其为人远没有看上去这样清正。

真正正直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可能手握大权。到如今,反倒是他来巴巴试探他的态度。

郑皎皎在明瑕身后听着、看着,这一出师兄弟决裂的大戏,曾经也曾出现在她的面前。不过比起当年鸟安简惜文等人的图谋,现如今唐家虽也图谋,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却是她想要得到的。

倘若明瑕真的跟唐家闹掰,那郴州隐田一事岂不是就绝无转圜的机会了?毕竟郴州世家唯唐家最大,唐家根基在仙山之中,看起来绝没办法除掉……

眼见氛围越发紧张,她上前,忽然将照影机从魏虎手上拿过来了。

顿时,四下为之一静,众人皆看向了她。

郑皎皎心乱如麻,咬了下舌尖,保持镇定,她完全清楚在场众人一只手救完全能要了她的性命。因为感觉不到灵压,她就像那个不知道痛觉的病患,胆大妄为,意识不到身上滚滚流逝的鲜血。

“单凭马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确实很难证明什么,”她说,“比起过往旧历,我想尊者应当更重视马延未来要做些什么,否则不会将所有的灵矿都一一探查。唐家当铺生意,遍布五湖四海,难免要跟矿山的人打交道,若是能帮助尊者追查马延下落,想必能事半功倍。”

这番相当于狗拿耗子的言论,叫众人一时都没话说。

唐家家主的眼睛睁得斗大。想不通仙山仙尊对峙,她一介凡人小吏,哪来的能耐走到中间调停。

郑皎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借来的这天大的胆子,想她从前是多么爱惜脸面的一个人,连跟嚣张的婆母要茶钱都羞得不行,此刻竟然也敢硬着头皮走到这种堪称修仙界的‘宰相’地位的人面前,说出这种‘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消消气’这样的话了。

魏虎抬眸,要上前将她拽回,手刚伸出,一道灵气击中他的手腕,使他手腕瞬间通红,也使他立刻清醒过来,意识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他僵了僵指尖,看向明瑕。

明瑕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一双淡色眸子,好像能看透世间百态。

他扫过郑皎皎,见她绷紧的潋滟眉目,便已悉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索性唐家推广新政之事,本就在明瑕的局中,就如她意,与唐家短暂联合。

“唐师兄既已将百善堂之事报于师尊,我等又何必再去多费口舌。”明瑕顿了顿说,“唐家灵矿之下,被封印魔域,此刻因林可尊者神识崩坏而震动,要扩于人间,唐师兄……不去修补封印吗?”

“什么?!”唐时泽惊问,“这灵尺中难道有尊者神魂?”

他想到刚刚郑皎皎说辞,顿时扭头看向她,那也就说明,她所见的林可尊者并非幻象,而是真的林可尊者。

明瑕顺着他的目光终于看向郑皎皎,忽问:“你曾进入灵尺,见到林尊者,那林尊者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郑皎皎手指颤了颤:“刚刚不是说过了?”

明瑕望着她,眸光深而晦涩。

“只有那些?”他问。

郑皎皎对于这仿佛逼问的口气抿了抿唇。

魏虎垂着眸子,闻言,抬起眼来看向她,见她受屈之态,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又握,最终还是上前说道:“她只是一介凡人,想来林尊者不愿多言,就把她丢回来了。”

这话就连唐时泽也颇为赞同。

明瑕却道:“你当真未进魔域?”

郑皎皎说的干脆:“没有……怎么了吗?”

世人爱惜自己的生命,这件事本就天经地义。何况她一介凡人,若真入魔域,无灵力傍身,不过徒劳送死。可不知为何,当明瑕身出险境,看到她、听到她,忆及她与魏虎相处种种,那种怨憎之情竟不由自主地滋生。

魏虎不知道明瑕为何纠结于这件事,那林可尊者已说了,非同血脉者不得牵引法门,就算郑皎皎误入灵尺中,林可尊者也是断不会让她进入魔域的。

唐时泽奇怪道:“既未进魔域,那难道是去了他处?”仙山炼制的芥子空间全部只能存放死物,他疑惑这灵尺之中有一个能存放活物的芥子空间,可如今灵尺已碎,已无从探查。

郑皎皎摇了摇头,只说不知。

唐时泽见郑皎皎似很受明瑕重视,又加之如今二人算是谈和,明瑕不过问唐家与马延之事,他自然亦不追究此凡女身上错漏,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疑似能存活物的芥子空间一事,纵然他心似猫爪,也为了眼前之事态,忍了下来,只待以后图谋。

此间危局既解,明瑕和唐时泽很快离去,据说是去封印魔域了,走之前,明瑕点名魏虎一同前去。

魏虎感到奇怪,毕竟他一个金丹后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离开前,他的目光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滞了滞,见她看过来,他又立刻转移开了视线。

前方,他的师尊明瑕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并未注意到。

唐家老宅,唐家家主毕恭毕敬将郑皎皎和方良送出了宅院,事情顺利地让方良一度怀疑郑皎皎是不是说服了魏虎,痛殴了这老家伙,所以才使这老家伙的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度的大转变。

“方少卿,原来仙山高高飘浮于天空,可却与人间有解不开的联系。”郑皎皎说。

马车哒哒驶向他们的住宅,一路上人丁零落,掀开的车帘,展露人间一角,佝偻着身躯的老大爷,衣衫褴褛弯腰捡着地上的麦粒,一颗一颗,每一颗都被他仔细吹干上面的尘土。

郑皎皎被吸引,转过头去,热烈夏日的凉风倏忽散去,车帘落下,将那景色遮盖。

赋税沉重,就算此次隐田之事解决,今年多收百姓的田税也不可能返还了,或许明年会进行减税,可减了田税还有更多的徭役杂税。

人间百姓,要到何时才能衣食无忧,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一碗稻饭。

选育、种植、推广,遥遥无期。

个人之力、凡人之力微弱,难撼遮天之树。

方良沉默良久,说:“历来如此,只不过东方家掌管天下已久,仙山文渊尊者又遵循古制,使仙山众人难以直接接管天下事,所以看起来仍是朝廷说了算。近百年,仙山医术和炼器之法传于人间,陛下又是个勤政爱民之人,百姓日子已经比从前好过多了,当知足。”

“倘若道法通传天下,仙山认同散修为正道修士,以修士移山倒海之力,正人间风气,是否百姓皆可有其田,而麦种粟米稻谷都能够挑选合适的来推广?”她顿了顿看着方良说,“这样,是不是那些世家,也就不会如此猖狂了?”

方良:“你怎么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我看你还是回去练练你的字,昨日交给我的折子上,又全是错字,都给你圈起来了,记得改。”

郑皎皎耸起的肩膀落了落,那哪里是错字,全是简体字罢了。

“我觉得,我的字更合适传播一点,还能省些墨水。”

方良嘶了一声,古怪看她,说:“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之前那个被我批评,当晚苦练一晚上字的郑皎皎哪去了?”

他伸出手,摊平,放在她面前说:“请还给我。”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已经是大家口中的小郑大人了,自然要有自己的看法。”郑皎皎推开他的手说。

“噢,你的看法就是让天下人都修仙,由仙山直接治理大玄?”方良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没失忆之前,你铁定也是封莲的刺头。这种荒唐的话也说的出口。”

“有什么不对?”

“多了。”他说,“仙山虽然能影响朝局,可只要文渊尊者还在,只要仙山仙人不能参与凡人之事,那这朝堂就还是凡人说了算。”

“凡人说了算……那路边老伯说了算吗?那驿站驿夫说了算吗?现在的朝堂,真的是凡人说了算吗?”

“陛下不是凡人?诸位大臣不是凡人?这朝堂之中你能找出修仙之人来吗?”方良道。

郑皎皎把头一撇,说:“方少卿的凡人,和我认为的凡人不同。”

“是!确实好像不同!”方良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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