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看热闹的土獾
第77章
“啪嗒!”
椒房殿,身着一身华服的贵妃将薄瓷杯子扫到地上,漂亮精致好似二八女孩的面容上满是怒意。驻颜丹像是丹炉里的火,将她练就,使她即便行将就木,也仍旧拥有着美丽的容颜。
“京兆府尹这个位置难道还不够好吗?!本宫对她这么关切,她竟然说什么怕误了百姓,不敢接!司农寺的那个什么扫盲又是个什么东西!本宫看她像被驴踢坏了脑袋!”
孟离如今说两句就要咳一声,难为她竟将这一番话说的如此流利。
四下宫人早就退了下去,尹月寻正将银针用灵力晕染,闻言,顿了顿,待孟离问向他的时候,他温润道:“郑娘子出身贫瘠,不敢担当大任也是正常的。新政实施也并非她不可,索性皇帝对其也有所厌弃,皇后你又何必在她身上纠结。”
孟离想了想,胸腔起伏一下,又觉得尹月寻说的不无道理,骂道:“本宫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伶俐聪颖的,没想到不过是个榆木疙瘩!”
尹月寻拿着银针起身道:“你的身体状况,不宜如此生气。”
她发了一通火,已倍感无力,坐回了黄花梨的椅子上。
门外传来通报,说是秦王来了。
孟离道:“知道了。”
*
拒绝孟离提拔的下午,郑皎皎身边那些谄媚的目光,以及顶着各种名号来给她送礼的人就消失的。
这落差让她一副感到一种虚无的失落感,甚至隐隐地升起了半分后悔之情。不过,仅一个时辰,司农寺的一群半大小孩们就让她失去那种感觉。
这是司农寺扫盲的第八天,男孩女孩们已经混熟。康平贵族间的男女大防分明已经更加畸形跟严重,然而在朝堂上、民间、修仙界男男女女之间却很开放。
郑皎皎逮住了一对小情侣,二人长得略微般配,但年岁却都很小。
“十二岁都能定亲了。”其中的女孩子悄声反驳。
郑皎皎对这规矩沉默片刻,说:“我不管你们的规矩,就算你们要回去定亲,可如今还并没有定亲!从今天起,你二人听讲时,一个坐在最北边,一个坐在最南边!”
她眼神略带威胁:“若是让我见到了你们仍坐在一起——”
二人皆垂头丧气地应了。
待他们走了,四下无人,明瑕竟有些略带好奇地问:“若他们仍坐在一起,你会如何?”
郑皎皎那凌厉的气势褪去,抽过自己的本子,看向义眼静了半晌,说:“我也没办法,就只能上前把他们手动分开,再威胁他们一通。”
——她本来是个专心研究的,哪成想一招穿越,要干这么多非她所擅长的事情。
明瑕觉得自己的小妻子有三分有趣,她时常说出一些让她始料未及的话出来。
郑皎皎工作时是极为安静的,那时,她身上的柔弱感就会变弱,连眉宇间也变得坚定,那双眼睛如海水般潋滟。
明瑕最喜她在这时看向他,好像她在看向他的一瞬间就被他拉回了人世,好像唯有他是特殊的。
他不禁去想,如若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凡人夫妻就好了。
晨起一同出门,暮时一同携手归家,他们将一同走在朱雀街上,买一张胡饼,去桥上看烟火。看她哭,看她笑,张开手,于夜里拥她入怀。
可惜,那似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很怕时光的流逝,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更不敢沉睡,怕自己一眨眼,她就随风飘远了,天上地下,他便再也寻不到她。
明瑕静默且平静地算计着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希望计划的推进能快点再快点,然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朝她伸出手,看她将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若一切能尽快结束,或许,或许,他们仍能回到幻境时那样的生活。
窗外的光倾落了一地,将褐色的木板分出分明的界限。
“你们仙山上的仙人都会辟谷吗?”郑皎皎忽然问。
明瑕道:“是。”
“那新上山的孩童怎么办?”
“有辟谷丹。”
郑皎皎睁了睁眼,说:“还真有这个东西吗?”
“嗯。”
她围绕辟谷丹问了很久,得出了这东西完全没法取代粮食的结论。——光只有入道的人才能服用这件事就足够了。
明瑕说:“所有孩童上仙山的第一天就要学会如何入道。”
“有没有入不了道的?”
“没有。”
聊着聊着,郑皎皎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那婴儿呢……你呢?”
明瑕道:“我也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已经入道了。”他是个天生的修炼奇才。
那岂不是从小就没吃过饭?——她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
僻静的司农寺因为有了一群半大的孩童,所以格外热闹起来,因郑皎皎需要短暂负责这群孩童的衣食住行,所以她待的地方,离扫盲的地方很近,在寺里同僚给他们讲学的时候,她一般都待在此处根据林可的笔记写她的农书和算数书,偶尔会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头。
然而今日大抵是受了两个小情侣的刺激,她有些神不思蜀。
郑皎皎看着手下写满了农事的本子发了会儿呆,不经意摆弄一下桌上镇纸,看一眼被她放在触手可及位置的义眼,待终于要动笔,才发现手中的笔尖墨迹已干,不免愣了一下,将笔重沾了墨水。
落笔之时又犹豫,停了下来,笔尖停在宣纸上,好像不经意般道:“昨日秦阿姐说燕子要给我介绍个郎君,说是金甲军里的,人长得不错,家室也还行,主要是……家里人少事情少,还很支持女子为官。”
秦阿姐说的时候,义眼当然也被她带在身上,但不知他是没听到,还是怎么的,后续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郑皎皎怀着一种连自己也不知的隐秘心思,故意将话给明瑕重复了一遍。
义眼安静着,久久没有传来明瑕的声音。
屋子里,机械的钟表滴答滴答,隐约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这表据说是热爱时髦的方少卿买来的,只是去户部任职时,他并没有带上。
“听着那人条件似乎确实不错。”
她违心地说着,手里的毛笔,从砚台里点了又点,按在宣纸上的手指用力。
明瑕平静且冷的声音传来:“皎娘。”
郑皎皎抿了抿唇,抬眸看过去,心脏跳的紊乱,呼吸一时停了停,却不肯先说什么。
可他那样警告般叫了她一声,偏又没有了声音。像盛在铁皮里的牙膏,不挤不出声。她道:“怎么?”
义眼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死物。
郑皎皎说:“我又没同意。”
更多的话在她胸腔里酝酿,那些过于刺人的话久久不曾被她说出口。
她不喜欢康平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总能挑出或多或少的毛病,太高、太矮、太胖、太瘦,说话梗直了,她说人说话难听,说话好听了,她说人油滑,导致燕子一度说她是眼睛往云端里长,就算某位渡劫尊者在她面前,她也能说出二三不是来。
每每这时,郑皎皎摸着腰间锦囊,总想,燕子说的还真是对。
别说渡劫尊者,就算大乘尊者来了,她也照挑不误,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而她呢,是个连爱的人也要挑出很多毛病的人,更何况其他人。
郑皎皎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明瑕终于说:“再等等,我会来见你的。”
他看透了她的不安和思念。
钟表声滴答又滴答,半晌,笔墨落在宣纸上,欲盖弥彰地写了一个字又停下。
郑皎皎问他:“文渊不是说要困你三百年吗?”
明瑕说:“不必担心。”
她捻着毛笔垂眸片刻,吐出一口气去,说:“是,尊者大人。”
郑皎皎觉得明瑕这个人太矛盾,他总要她信任他,然而他自己同她说的话又寥寥无几。她有心隐瞒,难道他就没有吗?再等等又是多久?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她总是有太多的无力,于是便不再去想,由他去了。
*
婆娑界的存在郑皎皎还是告诉了兄妹二人,兄妹二人很是感动,谢过了郑皎皎。
临走的时候,王家兄妹告诉郑皎皎说:“近些日子,康平内监察铃声常常响起,听说是有精怪入了城,但还未抓到,郑姐姐,你要当心。”
郑皎皎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放到心上。
康平几千万的人口,来来往往的商人很多,混进来一个精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精怪两天了还没有被监天司抓住有点奇怪罢了。她想,毕竟是天子脚下呢。
以前这种事,常有仙山仙君下山来,但如今仙山禁山,连其他小宗也闭宗,所以监天司才一时没能忙的过来吧。
义眼幽幽,跟在她的身边。
远方仙山宁静。
天空飞舟不间断地盘旋着,仙山禁山,康平的贵族们更惜命了,受到他们资助才能运转的飞舟,这些天,已经很少飞离康平,更多的是围绕康平俯视着人间。
郑皎皎曾以为自己会过很久这种宁静的生活,直到明瑕重新出山,然而,在扫盲开始的第十三天,住在司农寺的孩子们突然开始死亡。
先死去的,是一个叫做狗子的小孩。
郑皎皎记得他,从刚下马车他就吐了,后续的日子里似乎也吐了几回,最后,见他实在不是,她出钱让他找坊内的游医看了病,抓了药吃着。
前日的时候,她还想着该不该让他先回家,可听说他家穷苦,若回家,还不如在司农寺里待的好,于是一时犹豫就没让他回去。
昨日,她因感染风寒在家待了一天,不成想今天这孩子就突然死了。
说是突然,似乎也不尽然,因为在这之前,他确实面色发绿,人也萎靡不振,但……
郑皎皎拨开人群,掀开床榻上,男孩身上的白布,脸色惨白。
一旁站了司农寺的几位同僚,门外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在徘徊,程文秀颦眉道:“昨日一人说这孩童呼吸仍有些不畅,便请了游医,又新开了药,但夜里突然情况恶化,晌午人就没了。这与你无关,他的病我也是知道的。”
郑皎皎对于程文秀的安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眼前孩童的死状太过凄惨,使她一时难以接受。
程文秀看向旁边问:“他父母可来了?京兆府的人呢?”
“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正在询问游医事项。这小孩父母……据说也于三日前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