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看热闹的土獾
郑皎皎抬起手遮了下太阳,她手腕上的檀香木串滑落宽大的衣袖深处,露出一节皓腕。她皮肤倒是细腻的,只是上面蜿蜒出了很多的红痕,像一条一条的蚯蚓,也像是扎进泥土里的树根。
陈冲盯的时间有点久,以至于郑皎皎垂下了手去,并将袖子往下拽了一下。
“做什么?”她问的直白。
陈冲道:“何娘子一向这么没心没肺吗?”
她那张从始至终都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恼怒的神情,但很快消失不见,抬起那张长得特别爱讨人欢心的脸,冲他一笑说:“陈都统一向这么爱盯着别人看吗?”
“我盯着的大部分都是犯人。”
“如果我没记错,您刚刚已经把我们从内到外验了一遍了吧?”
“仙盟的人无缘无故来这里,并且没有同我们知会,按理来说我们有权利将其驱遂。何娘子是要与我谈规矩吗?”
“……”
说实话,虽说郑皎皎早就知道何云其实另有身份,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仙盟的人。他的修为很低,而且不太像仙宗里出来的人。仙盟虽说有一定的招收弟子的名额,但其中大半部分还是由三国各宗的修士构成的,仙盟也没有任何的执法权,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充当了一个给各国仙宗进行合谈的地方。正如归田一事,两国止战,正是由仙盟牵头达成的。
“我爹是仙盟的人,我可不是。”郑皎皎说。
“你是一名筑基散修,若在从前你现身的那一刻我訅可以当场诛杀你。”陈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同时身上的灵压弥散,使得郑皎皎蹙起了眉毛。
同为筑基期的修士,灵压亦有高有低,而且正统仙宗出身的人,一般来说,其基本功扎实,身上灵压也比同阶的散修威力要强大的多。
不过,郑皎皎皱眉的原因却并不在其中。
心脏与腹腔好似在翻江倒海,她知道那是桃夭的缘故。
她与它如今是共生关系,桃夭强,她的生命就减弱,桃夭弱,她便好过些。
手腕上的檀珠闪过一丝灵光。
陈冲撇了一眼道:“法器?”
她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不知是不原意同他说话,还是被他口中光景吓到了。
“你可以考虑加入监天司。”陈冲道,“你的天赋不错,若走正路子此刻说不定已经入了仙宗了。”
对于他口中的可惜,郑皎皎却是扯了下嘴笑了。
“您不是第一个夸我天赋好的人。”
她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陈冲瞳孔一缩,人也忍不住一缩,那种来自于她身上的极淡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尖,她伸过的手擦过他耳边,将那耳廓染红,他僵了下,看她施施然将手收了回去,摊平在他面前。
“我也见过很多比您还傲慢的仙人。”她说。
那摊平的手中放着一片绿呦呦的叶子。
目送那父女二人远去,旁边监天司的同僚看了一眼陈冲,清了清嗓子说:“虽然我承认那姑娘人是长的不错,可人都走远了,都统您就别看了吧?”
陈冲将手中那片仿佛还带着体温的叶子放到了下属手中道:“找人盯紧这两人。”
“啊?”
“啊什么,还不快去?!”
“哦……哦,好嘞。”
陈冲眯着眼睛回忆着她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但他们活的都没有我长。’
好猖狂的一名散修。
何云来到三江关还真是正儿八经有明面上的事情要做,至于暗地里要做什么事情,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三江关的一位种植甘蔗的大地主据说有什么难疾,托人打听到何云这个游医会治,便请了他来医治,其时自两年前仙山仙人频繁来到人间四处行走之后,要请仙山仙人帮忙治病也并非是很困难的事了。但所谓术业有专攻,仙人们要想料理好一个凡人的疑疑难杂病,还是不如民间那群散修游医们厉害。
“先先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实在是小老儿的荣幸,府上已略备薄酒只等二位同饮。”
去府上的路上,马车内犹为安静,郑皎皎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许的尴尬。
风吹起车帘,外面街道上传来响声,是一辆灵石驱动的二轮车和一辆灵驱动的四轮车撞了,好在两车的速度都不算快,因此没有人受伤。这是极为幸运的了,按常理来说非得有人当场丧命才对。对于这种代步工具没人比郑皎皎更熟知了。那来自唐家工厂生产的二轮车,她还曾伸手摸过。
散修和仙道的昌盛使得人间也出现了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都争先恐后地出现,这些东西有些卖到了明国和金国,并将更多的粮食和黄金、灵石带回来,有些就干脆在本国内销售,并得到了很好的反响。
很难说明国这些年一直侵扰玄国边境是否是因为对此介怀的原因。
因这一打岔,何云的话也就噎到了嗓子眼里没能说出来,他顺着被郑皎皎掀开的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街道上的情形,脸上出现了沉思和忧虑,说:“这种堪称是法器的东西由凡人驱动,若是流行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种车也就跑跑宽敞平坦的街道的,乡间狭窄的土路是走不了的,何况是灵石驱动,能买的起的人还是少。”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忧。”
何云没有白长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他确实和乡间私塾里的先生一样有一颗杞人忧天的善心。
他叹了口气,看向郑皎皎面上又露出三分迟疑,马车的轱辘噌噌地转着,可能是使用长久而主人又不爱惜的原因,行走间发出了咯吱路吱的声音。
他接连换了三个坐姿,在郑皎皎感到些许无奈的时候说:“闺女……关于我仙盟的身份……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该隐瞒于你。”
郑皎皎沉默片刻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经死在归田了,您对我来说确如再生父母。包括我现如今的身份也是您给的,我对您心怀感激,并没有任向不满。至于仙盟的身份,您也不必与我解释。我自已都藏着掖着的,您也并没有对我追问,不是吗?”
“话虽如此……”何云似乎仍有三分不安,“其实这次来三江关,是因为仙盟探子收到内部消息,说此地有可能会出事,所以我才来此探察。”
郑皎皎一时并不确定何云口中的消息是否跟她收到的消息是同一个。
何云:“或许你该离开这里到个更安全的地方去,这样我也能放心。”
“您的本事还不如我大呢。”郑皎皎说,“不如把我留下来,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也好互相照应着点。就算……”
她顿了一下,将那双眼睛移开,落回马车车角,方才接着说:“就要死,咱们爷俩死在一块也不孤单不是?”
说完她将那眼晴移了回来笑了下,那眉宇间的愁绪稍微散了散。
“好,要死,咱爷俩死在一块!”何云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面露坚定。
“仙盟的消息真这么棘手吗?三江关怎么也是玄国的地盘,为何不将这消息告知玄国?”
何云道:“听说明国和金国宗门组织了不少人准备夺回三江关。”
“夺回?”郑皎皎道,“三江关这个地方,除了瘴气和水果,什么也没有,他们夺回去做什么?”
“有消息称,三江关这地方还有一个大型灵石矿遗留。”
“……”
何云说:“当然,若只遗留了一个灵石矿自然不值得两国大动兵戈,但是……你听说过天下灵气的起源吗?”
“乾元仙山、天灵仙湖、无极谷地这三处地方吗?”
“正是,这三大仙宗所在之地,灵力浓厚而外溢,被世人称为灵气的起源之地,也被散修们称其为龙脉所在之地。”
郑皎皎静了下去。
何云避讳莫深地说:“有人称在三江关中也有一条龙脉。”
郑皎皎颦了下眉问:“找不到谣言的出处吗?”
何云摇了摇头。
一路颠簸,郑皎皎转了转手上珠串,耳旁,听见桃夭说道:“看来他们与你是同一个目标啊。”
三月的三江关不管是与郴州也好与康平也罢,其温度都大相径庭,热切的太阳的烘烤下,码头劳作的人们已经穿起了短衫,果园里的人们也都换成了薄衣。
何云的病还是要瞧的,郑皎皎就在果园里闲逛。
抬头望去,此地已经不大能望见仙山,只有那滚滚地浓烟顺着风往天上跑,自从仙山放开管制,凡间五花八门的小厂子也就冒出了头,就拿三江关的胶场为例,因为买双轮车和四轮车的人变多,橡胶的生产需求也随之出现,不知道是何人发现的这东西,总之橡胶正被人们广范地运用在各个地方,那胶厂和种植园也多了起来。
以灵石作为驱动的机械是不会冒出这样的浓烟的,会冒出这样的烟大抵是厂主图便宜,而选择了以煤为主要燃料的东西,不过想必当过些时间更为高效且省时省力的灵石驱动的机械就会将其取代了。
“小心些,这种水果很贵重的!”
郑皎皎正观望着这里的东西,不远处运送东西的队伍却起了点争执。
她走了过去问:“吵什么?”
三江关的人所说的土话郑皎皎是听不懂的,但因为某些历史遗留问题,此地的人都会一口流利的官话。
“这香蕉要运到什么地方?”郑皎皎往前一看原来是买卖香蕉的商人。
三江关的蕉并没有经过仔细的培育,结的果子少而种子多。
这种植园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卖蕉的经验所以摘的果子都是接近成熟的,又没有做任何防颠簸的措施,只轻轻一碰就有断枝的。
种植园领头的管事是个年纪较大的人,脑筋也并不灵活,郑皎皎同他解释了半天,他才决定用她的办法试一下。
“怎么又运回去了?”
身后传来人声,郑皎皎听见管事正按她的话解释道:“如果这样运到承平郡,即便有水蛟龙,到了地方后果子也就烂掉了。”
“平来就是多饶他们的,何必讲究这些。”
听起来此人似乎是个极怕麻烦的,郑皎皎正要回头帮管事说两句话忽被人抓住了袖子。
面前一码头上见过的姑娘激动道:“是你!又见面了!”
“你是?”
孔心蓉道:“你救人的时候我也在,你简直太厉害了!”
郑皎皎自然是认得她的,但是对她的热情却有些摸不到头脑,只好归究于是孩童对英雄的崇拜。
孔心蓉紧抓着郑皎皎说:“你等我一下,我要给这里的人带句话。”
只见她朝着那主事的人跑了过去。
何云似乎已经面完诊了,如今沿路而来找到了郑皎皎,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走到近前,抚着胡子,唇角还带着些许的笑意,大概是对孩子交了新朋友的欣慰,说道:“不是什么很重的病,喝几付药,我再给他扎两针就好了。你猜怎么着?”
郑皎皎知道他的秉性,爱说话,且非要人做他的捧哏才行,问:“怎么?”
何云幽幽叹道:“现在的义肢可真是越来越发达了,玄国的散修们竟然都做出商号来了,这刘老爷说,如果治不好他干脆就去开膛破肚去装个义肢,这可真是……义肢那种东西哪有原装的好?”
郑皎皎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平静地说:“可不是吗。”
何云道:“要我说这还是得怨乾元仙山的那位明瑕尊者。这两年鲜少有人提他,你可能不知……”
郑皎皎听他说了半晌,只道:“我知道。”
她说的语气有些怪,何云顿了下看向她,循问原由。
郑皎皎将喉咙里自动涌上来的涩意强行咽了下去,皱了下眉毛,她并不明白,已经过去三年多,为什么听到明瑕这两个字,她的心神仍会慌乱,那本干涸的眼框仍然会酸胀肿痛。可分明他们分离的时间已经和她记忆里在一起的时间差不多了。
凡人一世,仙人一瞬,在拥有灵力后,她对这句话的理解已变得深刻。
何况明瑕尊者素来以斩妖除魔为已任,若再相遇,怕迎接她的只会是当头一剑了。
郑皎皎只默然道:“他很有名,也救过我。”
“虽说是他间接推动了义肢的发展,但他确实也救了不少人,”何云点了点头,抚了抚胡须叹道:“可惜,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世人都只记得那位腾云尊者了。”
前方,女孩朝他们走了过来。
那名主事的人也由此转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只一眼,不论是郑皎皎还是那主事的本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