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热闹的土獾
郑皎皎啃了一口果子,干巴巴,涩口,她咽了下去说:“你干不干吧。”
“你以为你是谁?”桃夭有些气急败坏了,平日里,它向来打着一副为她找想的旗号,对她说话也像哄孩子那样。
郑皎皎说:“去监天司的方向跟去百善堂堂众的方向一个样。”
何云问她刚刚在嘟念什么,原来她不知不觉把话说出口了。
郑皎皎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递给他,叫了一声:“爹。”
何云愣住了,从中感受到一种他无法阻挡的悲伤。
“我去寻陈都统,你先走,咱们在约定好的城池会面。”
“你去干什么,我帮你。”
郑皎皎摇了摇头,原本想说些心里话,又怕他听懂,只说:“你修为低,帮不上我,不如早点离开。”
何云不疑有他。
二人说是父女,实则不过相处半年,但因着何云这副嘴硬心软的性子,他们看起来倒越来越像一对真父女。当然,郑皎皎打小没爹,因此不知道父女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但她觉得,有这么一个爹,似乎也是不错的。
何云说:“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人硬刚。”他掏了掏,掏出了将三个灵器。
郑皎皎给他推了回去,她知道他没多少家底,她亮了亮腕间的檀木珠串,说:“我有它就够了。”
二人分离,郑皎皎去寻了陈冲,陈冲正在造反的船上压制叛乱,手中的刀虎虎生威。
她落到了船上说:“我帮您,陈都统!”
陈冲颦了下眉,收回了视线。
隔着黑色河面,争执的孔心蓉等人谁也不让谁,水蛟龙早就回去了,唯有他们坐船撤离,遇到了这种麻烦。
“既然出不去了,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反了监天司的?”有人怒骂,“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狗在我们眼前杀人?”
“他们杀人是不对,可我们也该下船。免得拖累这一群百姓。”这个声音有些微弱,更多的是不平的声音。
“他们监天司的人凭什么能出去?”
“你我都要死了,想想多少兄弟死在监天司手里,不如同他们拼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但现在杀了他们,谁来压制散修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散修?!”
“他倒想做监天司的狗,可人家不要他!”
“够了!”
孔心蓉看着握了握拳头吼了一声,一扭头,踏上了甲板。
一旁抱着胳膊臭着脸的孔天德放下手臂,道:“你做什么去?!”
孔心蓉愤愤地说:“我找我师父去!”
“胡闹!”
他伸手没拦住她,叫她跑上了隔壁闹起来的船去。
孔天德止住步子拧起眉毛来。
孔心蓉一上船,先是将一个要捅监天司人的散修推倒缚了,顶着众人的目光面红耳赤的斥道:“你们就算待在船上也出不去!为什么不叫凡人们离开?!”
郑皎皎把一名闹腾的散修绑了,看了孔心蓉一眼,倒是巧,又碰上了。
孔心蓉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
“盈姐姐!”她叫了一声。
*
仙山,灵鸟带了渡劫尊者的灵力与话从三江关,一刻不停地飞到了文渊殿内。
文渊正拧着眉头看着唐家的信件。
信件上说,凡间灵矿至少有一半已经落入腾云手中,只是众人畏其威严,不敢上报。
凡间如何其实文渊并不关心,然而灵矿却是他较为关心的。因为这东西是很多修仙界的命脉。当然,作为大乘他并不需要这东西,可架不住总有魔头与宵小走歪路。
他曾对大玄皇室的某人立过誓,只要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大玄从这片大陆消失。
当然誓言这种东西,没人会追究,何况那人早就死了近千年了。但鉴于修仙之人不可轻言妄语这条规矩,他便也仍然遵守着自己的誓言。玄国是不可能亡国的,但至于大玄皇室会不会消失……文渊倒没想过。
从三年前开始,大玄皇室就仿佛受了诅咒一样,只要皇帝登基,就会离奇死去,于是逐渐的,到了今天,竟然就把位子空了下来,有什么大事,老臣们聚在一起商量后直接报给仙山了。
文渊自然知道其中多半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人祸,不过,他并没有去管。
他对天地的感应越来越强,知道自己或许不日就能飞升,更不愿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谁料想,这些事情自己往他眼前凑。
腾云是一个,明瑕是一个。一个野心太盛,又太过愚蠢,一个倒是聪明,却也是个目光短浅的蠢材。
他有的时候,参悟天地前,也纳闷,自己怎么会收了这两个人做徒弟?
文渊想了又想,觉得明瑕还是好的,只是大抵是没经历过凡世生活,所以才觉得凡间好,总留恋。或许真该放开手,让他管一管凡间百事,碰了壁,他就知道错了。
话到此处,其实他已经有要放出明瑕的心思。
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这仙山交给腾云便交给腾云了,但照明瑕的天赋,他也是合该飞升的。文渊欣赏这个弟子,所以不愿他跟腾云一样将目光焦灼在凡间上。
乾元仙山两颗天石,一颗是他的,一颗是林可的。他的他会带走,可她的若让宵小们拿走,他是绝不愿的。不如就留给明瑕,也算是师徒一场。
正想着,腾云的信就来了。
仙山上的傀影和三江关的监察铃呼应着也响了起来,使得仙山众人睁开双眸,看向天地。
“他国仙宗越界了?!”
“腾云尊者不是去处理封莲灵矿的事情吗,怎么会跑去三江关?”
众人听到这铃声纷纷惊诧。
文渊起身,挥了下手,止住了震颤的傀影,也止住了众人的揣度。
他看了腾云的信,拧了下眉。
随即去了明瑕殿。
*
三江关,雨噼里啪啦地砸,把众人的面容都砸的模糊,血与泪混杂在糟乱的声音里。
震耳欲聋的几声轰鸣,掀起水波,直把船拍的摇摇晃晃,又使岸边人站不稳脚。
陈冲抬眸看向那风暴中心,再不走,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有些凡人,干脆下了船,步行离去。
可黑夜向来危险重重,没了船,走进山林,就算不死在野狼妖邪口中,凭借一双脚又何时能走出这里?
他们终究不是散修。
郑皎皎一面绑着人,一面往陈冲身上撞。
陈冲恼了怒骂:“不能干就滚!滚回你的归田去!”
孔心蓉看了眼郑皎皎,又看了眼陈冲,竖起眉毛来说:“盈阿姊是来帮你忙,你做什么要这样说?!”
妖气在混杂的灵气里悄悄消散了,郑皎皎已经拿到了陈冲身上的册子,当即道:“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了。”
陈冲冷冷看了她一眼。
孔心荣咬牙牙说:“盈姐姐,你做的对,莫要理会他这种人。”
陈冲道:“这种人总比你们天下会的宵小要讲信用地多。”他眼尖,孔心蓉一露面凭借她的作风衣着等,他就把她的身份扒了个七七八八。
孔心蓉冷哼了一声。
话虽说着,几人撵人的动作却不停。
当然,从妖域处传来的动静也没停,雨水越下越大,大地的震颤也越来越大,灵压蔓延过来,叫敏感的人有了不适的反应。
郑皎皎拿了册子就跑,生怕跑慢了叫陈冲逮了。
孔心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冲,扭头把她跟上了。
郑皎皎暂时没有功夫去解决这个尾巴。
监天司里有记载三江关散修名字的册子,她要再拿到那个册子,然后把那个册子上的名字全写到她怀里册子上。
要跑的时候,忽然又顿住。
桃夭:“不疯了?”
郑皎皎拧眉说:“血,要把名字落上还得需要本人的血。”
她又跑回了岸上,上了岸,发现何云竟然还没走,还刚刚把一家人子要深夜行路的凡人劝回了船上。
“你怎么还没离开!”郑皎皎有些急了。
何云抓住她胳膊说:“我怕你去做傻事,姑娘,咱们一道走。”
他这破直觉,不该准的时候瞎准。
“何伯伯。”孔心蓉喘了口气打招呼。
郑皎皎张了张嘴,忽然,嗡鸣之声尽在她的耳旁,她脸色一白,骤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仿佛裂了一般,朝他们这边掀了过来。
战争的余波,终究波及到了这里。
她抬起手,桃夭感受到她的心思,扎根在骨子里的枝条一瞬间攀紧她的心脏中那根炼化过的灵骨,灵力在她手心亮起。
万籁俱寂,天地好像凝滞了一瞬,冥冥之中,众人只感觉那朝自己涌来的洪波停下了,紧接着方看到那明亮的金光璀璨的、幽蓝色的剑将分裂的大地定住了。
郑皎皎怔了一下,心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猛然跳动了一下,她顿时收了自己的灵力,往人群挤了挤。
远方,有一白衣仙人持一柄长剑从天而降,人俊秀,眉目清冷。
何云抓着郑皎皎的胳膊紧了紧,有些惊诧与绝路逢生的喜意:“是明瑕尊者!”
他完全松了一口气,开口宽慰郑皎皎道:“他来了,这里的人准能离开,咱们不用担心了!”
孔心蓉呼吸滞了滞,听了何云的话,方反应过来,远处那一剑定山河的人,竟是乾元仙宗的另一位渡劫。
她握紧了手指。
郑皎皎对于何云的话却有三分怀疑,他会救人吗?救这些散修?
孔心蓉突然出声悲怒道:“他会救我们就有鬼了!”对于这些渡劫,她没个好态度。原本计划好了,等看着妖域稳定后,她师父孔文镜就来和她们汇合,可是,来的渡劫们只顾自己的利益,竟没有一个人去管那还在扩散的妖域,打了起来。
她想,她师父铁定是死了。
说完后,只见她腰间的一个法器一亮,有人顿时摔到了她的脚边。
孔心蓉愕然看去,同孔文镜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孔文镜拧眉,带着点刚下战场的火气,和对她的不解,问:“看什么呢,还不过来扶我?”
孔心蓉忙上前扶他。
郑皎皎则下意识地又往后迈了一步。不久前,她分明还信誓旦旦地同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对峙着。但如今,她心乱糟糟的,比三江关的夜还要乱,竟一时失了勇气和方寸。
明瑕刚至,就见此地凶险情形,径直入了腾云的符箓圈,将滚动的大地镇了。
他眺望远处那红彤彤的妖域,蹙了下眉。
拿无主妖域展开,恐吓三江关衙门与监天司将人撤出这件事是他闭关前提出来的,但不想‘龙脉’的事不知道怎么被腾云等人知道了。
三江关沦为渡劫战场,这件事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他抬手拿拇指静静抹去唇角流出的一行血迹,身上锁住他琵琶骨的锁链拿走以后,似乎仍有伤口未愈合。
明瑕思虑一瞬,正要抬剑,忽见不远处河岸,有人遥遥喊他名讳。
郑皎皎当初被孔文镜掳走的时候,尚且觉得他有理有据,更觉得是自己倒霉。
如今,她觉得,非她倒霉,实在是孔文镜这倒霉玩意克她。
看着飞过来的明瑕,郑皎皎从旁边人腰上顺走了一个面具,三两下给自己戴上了。
戴上之后,她懵了一瞬。
——按她的理,她已是何盈,有父有家,不该避让从前之人。
谁料,她的心不随她的理。
在这三江关,在这泼天暴雨之下,大运河一片火光灼灼,而她忽觉自己满身狼狈,无处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