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看热闹的土獾
第95章
这片朴实无华的域,没有任何伪装,它将凡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现。破碎的、倒塌的房屋,门前流动的污浊水流。
旧厂区的人造垃圾肆无忌惮地排放进去,这是个没有明确环境保护条律的时间。
郑皎皎所流浪时间最久的归田,那个地方多以种植业为主,后来战乱,田园荒芜,更别提开什么新厂子了。所以当她过路,见到那金属制造的、如今因为失去灵力供应而停止的机器,不由得感到了一种错乱。
这个世界在发展着。
天上的飞舟在增多,水里的蛟龙也在增多,地上的修仙者也在增多。
不过,比起那些钢筋铁骨、水泥浇筑的房屋,木制的亭台楼阁仍受人们钟爱,人们宁愿在里面填充那些石块和金属,也要保持那种飞檐走壁的外表。
她怀揣着奇异的迷茫的、错乱的心情走在这片大地之上,最后在红膜前停下脚步。
再往前,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消散的灵力都跑进里面去了,神器义仓和那百善堂的堂主八成也在里面。
郑皎皎内心挣扎着。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因为在她停下来思索的一秒钟时间内,身后,一个邪祟忽然窜了过来,紧张之下,郑皎皎一个转身,摔进了红膜之中。
摔进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里,那种诡异的感觉使她寒毛倒竖,但很快消失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副奇异的景色。
进了红膜,这里像是从地狱跨进了天堂。
晴朗的天空、高悬的血、天空中的仙山,大地上郁郁葱葱的林木,飞动的、美丽的、金属外壳的一日蜉蝣,整洁的街道和空寂但结实的房屋。
比起外面,这简直是个桃花源。
——修仙界的桃花源。
但这里似乎没有人的思维。
郑皎皎屏住了呼吸手中握紧了短刃,正要上前,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她受了惊,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莹润的骨头,幽蓝色的恐怖灵光使郑皎皎一眼就看出,那是根渡劫仙人的灵骨。
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想要这个灵骨已经很久了,日夜担忧、日夜盼望,因此,几乎想都没想,瞬间低头去握住了那根骨头。
灵骨触手温热,犹如活着一般。
刚刚捡到手,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嚣张声音响起。
“散修,杀了他,本尊允你进入天灵宗。”
郑皎皎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地竟然还有别人,她的感官在进入这个地界以后就迟钝极了。
郑皎皎僵硬回头,尽量显得沉着冷静一点,而不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盗窃的小偷。
当她的目光不再集中在灵骨之上,终于看到了那个躺在草堆里的、露出半张脸盯着她的人。
是金国的渡劫叶梵天。
他耳朵上带着一个金灿灿的坠子,头发编成小辫子,二十来岁的,长了一副过于白净的面容,眸子是大海的蓝,但面部骨骼并不突出,有点像是肤色不一样的大玄人。
在康平,没那么戒严的时候,最热闹的坊市里也有金国来营商的商人,长的和他类似。
“你敢。”阴森冰冷的话从离郑皎皎很近的地方传来。
郑皎皎心脏漏了一拍,转头看过去,腾云正倚靠在离她极近的一棵树上。
他还站着呢!
郑皎皎差点就吓出声了。
所以刚刚这两个人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不远处的城市打量了一番,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捡起了手中这块灵骨吗?!
郑皎皎有些僵硬地跟腾云对峙。
她在想自己手中的灵骨到底是他身上的哪一块骨头,目光从腾云血淋淋的半身上扫过,只见他的半截手臂的袖子里空荡荡、浸满了血。
虽说早就知道渡劫的恢复能力强、生命力也顽强,但郑皎皎真没见过这种情况的伤下,还有生物能够喘气、能够活着的。
郑皎皎不敢置信——这跟丧尸又有什么区别?
腾云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白的出奇,盯着郑皎皎使她额头的汗不断地往下流。
郑皎皎知道自己是绝对打不过他的,那种渡劫的威压,只要感受过一次就对天高地厚有所认知了。但二人受了很重的伤,这让她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或许她可以帮叶梵天把腾云杀了,但她不会跟他去金国,而是会带走腾云所有的尸骸。这些灵骨足够她过一阵子了。
这是个好方向,不过,郑皎皎对这群仙人们的信用持怀疑态度。比起带她一起去金国或任由她带走腾云灵骨,她觉得叶梵天翻脸无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这是她的主观感受,但在过于紧张之下,往往是主观感受更能驱动人去做些什么。
郑皎皎握紧了仙骨,面上出现些许的迟疑,往后退了一步,想再观察一下这两个人还有多少能力,如果有杀死她的能力,那么谁的能力会更大些。
但如果他们没有杀气她的能力……郑皎皎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想,或许她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这是个有些违背她原则的决定,毕竟她从来不去主动地去夺取别人的性命。尽管这个原则很多时候给她带来了麻烦,但郑皎皎还是坚持着。
她说:“可我现如今属于监天司的一员了,我很感激监天司的陈都统救了我的性命,虽然,我还是没能逃出妖域去。”
“妖域?”叶梵天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你真觉得这里是妖域?”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郑皎皎愣是装听不懂。
叶梵天说:“我看你天赋不错,你杀了他,我将你收为我弟子。”
郑皎皎对于成为他的弟子没什么兴趣。——她还得去乾元宗找到桃夭的域。如果成为了叶梵天的弟子,恐怕就难以入乾元宗了。
腾云则道:“你觉得你能杀了我吗?”
郑皎皎又往后挪了一小步,她面前展露出更多的纠结和不解来,说道:“二位仙尊,你们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且同在仙门,为何要对彼此喊打喊杀呢?现在我们被困妖域,难道不应该同心协力吗?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也被困在了此处。”
虽然郑皎皎这样说着,可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想的。她当然知道两个人为什么要杀了对方。叶梵天等人为了‘龙脉’破界,这完全是对乾元宗修士的挑衅。
今日如果叶梵天没得到龙脉,那么等待他的不光是乾元宗的降罪,还有天灵宗的处置。
但不管如何,这场仗恐怕是止不了了。
她长了一副过于乖巧和顺的模样,如今晒黑了些、眉宇间凌厉的些,可一旦出现犹豫的神态,那种乖顺就又从她的脸上故态复萌了。
腾云杀气腾腾的阴森眼神中警惕少了些,聪明人讨厌蠢人,但当这种蠢成为不伤人且可以利用的天真后,他们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对此产生什么杀意。
一道凌厉的符咒朝叶梵天打了过去。
叶梵天手中则顿时出现一抹刀光抹向腾云,腾云踉跄一下,摔倒在一旁。
叶梵天冷声斥道:“还不动手!”
郑皎皎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握紧了手中灵骨,在叶梵天的第二道攻击发起时向腾云跑了过去,往前一扑,将将带着腾云滚到了一边。
这两位腾云驾雾、瞰俯天地的渡劫修士如今在这片域里面,失去了高阶修士的威压,灵气混乱,和三江关雨水中的散修一样狼狈。
腾云头上的发带散落了,长发落在地上、血水中。
郑皎皎把被自己撞了个滚的人扶正、坐好,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半跪着把手中森白的骨头递过去说:“我从前虽为散修,但敬仰尊者已久。归田灾祸,若不是尊者从中调停,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叶梵天冷冷笑出了声,他们的灵器,除却自己灵骨炼制的东西,大部分都被这诡异的地方损毁了。
腾云紧皱的、傲慢的眉头微缓。
且不待叶梵天再说什么,只见腾云袖口中闪出了一个小型的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东西,眨眼间就朝叶梵天射了过去。
叶梵天从地上一跃而起,月牙刀的影子闪现,挡住那灵器,血肉的碎片从他身上散落,那藏在草丛里的半张露骨的脸这才显露,血肉已无,只有空荡荡的眼眶黑漆漆地看着郑皎皎。
郑皎皎完全没料到腾云和叶梵天还有后招,刚刚悄摸拔出的匕首唰地一下塞了回去,叶梵天承月牙刀跃上高阁离开,郑皎皎后脊出了一身冷汗。
腾云将那一截手骨塞回了衣袖,那衣袖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动着,他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些。
郑皎皎因为刚刚差点决策失误,此刻心脏砰砰地跳,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如果那法器射入的是她的心脏或大脑,此刻她已然死了。
腾云打坐片刻,睁开双眼,看向那亭台楼阁的深处,随即起身,要继续往里走去。
那银色为底泛着幽蓝的法器就萦绕在他的周围。
郑皎皎知道,自己彻底没有机会了。
但她心有不甘,这是她离灵骨最近的距离了。
腾云站定,看了一眼郑皎皎。
郑皎皎与他对视着,半晌,后知后觉垂下眼去以示恭敬。
那个法器朝她骤然而来,在她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一下子穿透了她的手骨。
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一晃,手上一麻,低头看去,明瑕的剑印消散了,艳色的血沿着她的指尖滴答滴答水一样落下,她的脸色一瞬间煞白一片,用了极为忍耐的力气方才没有因为钻心的疼痛叫出声来。
腾云就在哪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在心里冷笑,呵,散修。
“师兄。”
宋雪婷一进入此地,就看到了这个场景,但并未在意,将心思藏了,恭敬同腾云行礼。
腾云却没理会宋雪婷。
宋雪婷便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郑皎皎,这才认出郑皎皎来。这散修没停她劝告,仍往这里面走了,而且还比她来到的早。
腾云盯着郑皎皎,压力十足地问她:“你手上剑印何来?”
郑皎皎只觉得满心的恨和怒,听他问剑印,不知怎么的,身子竟有些抖。
纵使经历过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但如今精神高度紧绷下、透骨的疼痛下,她的承压能力差不多到了极限了,所以那些泪和肌肉又不受她的控制起来。
她的膝盖有些承受不住要下弯,但死死忍住了,没有下弯。
此时此刻,她绝不跪眼前人。
宋雪婷在一旁冷静注视着郑皎皎,目光悄然从腾云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上扫过,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对腾云道:“明瑕师兄给三江关出去的散修们都印了剑印,督促他们以后再回到三江关。”
腾云看着沉默流泪不说话的面前散修,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郑皎皎感受到了那一股危机,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用力再用力,试图抑制住她不断颤抖的手和落下的眼泪,她低头哑声道:“是如此,不过我还未出去,那妖域就扩展过来了。我感到灵力在往此处汇聚,觉得是妖域的核心处就来了。”
腾云伸出手,一张透明符文重新显露,紧接着贴到了郑皎皎的额头之上。
郑皎皎只觉得有一股意识探入了她的经脉,她心脏紧缩,脸色煞白,怕被察觉出异样。
须臾,符文散去,一道灵力敲在她的腿上,使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腾云收回手,衣袖翩翩,带着宋雪婷往这座城市的里面走去。
“跟上。”他冷冷吩咐道。
郑皎皎喘息一声,额头、脖颈全是冷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又看向前方两人的背影。燃烧至极的愤怒过后,她感到一种灰烬一样的绝望。
她似乎看到自己的前路,万般努力,皆是一场空。
来自各方的重担与那身体里永无止境的疼痛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想要就此拧断那根紧绷的弦,就此躺下去。
可当她跪着、呼吸着,那种如野火一样的不甘又悄然冒头,零星的火点生生不息。
于是她踉跄着起身,要紧牙关跟了上去。
跟上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停不下脚步,冥冥之中,有人在催促着她,起来,起来,再努力一点,再忍耐一点,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站的起来,那就走下去。
活着,活着获得自由,活着让那些骑在她头上、不懂尊重的妖邪与仙人吃个大亏。
她想起自己抛弃的过去,她想起明瑕、想起燕子、想起贵妃、想起皇帝,想起托付给她乌云……最终想到的却是前世实验室里的一盆一盆好看的、鲜活的小番茄。
那是她种的最好的一次番茄,她看着它们长出粗壮的植株和喜人的果实。
她曾经拥有很多东西,但没有想要的自由。
她曾以为自己讨厌母亲,也讨厌她给自己选的道路,但后来,这些都成了她颠沛流离时的幻梦。
她从来不走回头路,曾经是,现在也是。
让她安心的剑印消散,而手上的洞口血淋淋、红彤彤。
郑皎皎拿牙撕下一截白布,在手上勒紧再勒紧。疼痛是一瞬间的,汗水一滴一滴落,而她潋滟的眸光坚定。
同叶梵天的争斗让腾云损耗很多心神,但他们目的一致,所以终究还是会再度相逢。
不过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再先出手。
幽蓝色混杂的血红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流水,缓慢地流入一处半埋地下的全金色佛塔。
那整个佛塔像是被这种恐怖的灵力包围成了一个球,只能从灵力的涌动中稍稍窥探佛塔的模样。
叶梵天站定,看向那个好似怪物一般吞噬血气与灵力的东西。
郑皎皎迫于那中心的威压站的离佛塔最远。
佛塔前站着两个人。
“段春来。”叶梵天咬牙切齿地叫出其中一人的名字。
郑皎皎看到那佛塔底部好像竖了一个东西,仔细看去,竟然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伞骨是金属样子的。
天下会的会主蹙着眉毛朝他们看了过来。
看到他与对方的站姿,郑皎皎察觉到,二人之间或许曾有一场谈话,但谈话的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
黑色的月牙弯刀在叶梵天身边再度显现,腾云身边的符文也一个一个重新点亮。他们的目的都是那个佛塔。
“我们以为段会主你跟我们是一条线的。”那个面对着段雨的人说。
段雨那张长年飘着薄雾的脸更沉了些:“一条线?恐怕我们担不起。石倩姑娘,不是我先毁约,是你们毁约在前,且性质恶劣。”
他与百善堂的合作这是彻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