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云岫听澜
她感觉到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发顶,颤抖的肩膀上。
“这天下,何处本王去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狂妄。
一朵巨大银紫色的烟花恰在此时于她们头顶轰然绽放,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璀璨的银色光点拖着细长的尾焰,如同倾泻的星河瀑布般坠落而下,笼罩在两人身上。
在这极致的光明与喧嚣的顶点,梁月被那光芒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
就在这闭眼的刹那,她心中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被皇兄胁迫的屈辱、对任务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习武时的煎熬与一丝隐秘的悸动、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极致压迫与无法抗拒的存在感,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熔岩,混杂着烟花带来的瞬间迷幻,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再次睁眼的瞬间,勇气如同回光返照般支配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那双总是含着惊惶与卑微的杏眸,此刻被烟花的流光映照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榆暮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里。
万千话语堵在喉间,关于任务,关于恐惧,关于那盏花灯上无法宣之于口的“在意之人”。
最终,却只化作了唇瓣无声的翕动和眼中汹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水光。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有认命,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绝不敢承认的孤注一掷的倾慕与绝望的依赖。
仿佛溺水之人,在灭顶的波涛中,望见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就是将她卷入漩涡的冰山一角。
烟花在她们咫尺之间的夜空不断炸响,金色的光屑飘散如雨,映照着梁月苍白脸上那近乎悲壮的神情和她眼中清晰映出的、属于榆暮的、微微眯起的冷冽身影。
无声的告白,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漫天华彩中,惊心动魄地完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榆暮清晰地接收到了这绝望而炽烈的目光。
她那万年冰封、深不见底的眼底,似乎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波澜?
如同极寒深渊下,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腾起微不可查的白雾,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她的目光在梁月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比审视更久,比玩味更深。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梁月的颅骨,直接攫取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与挣扎。
就在梁月以为自己要被这目光凌迟处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时,榆暮冰冷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
那不是笑意。
那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有趣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兴味盎然。
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以及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那漫天烟火渐渐稀疏,最后一点光芒也即将湮灭于夜色的瞬间,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冰冷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并未触碰梁月的脸颊或身体,而是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捻起了梁月因紧张和夜风吹拂而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狎昵,却更像是在标记所有物。
指尖缠绕着那缕发丝,如同把玩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也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烟花彻底沉寂。
最后一缕硝烟味散入清凉的夜风。
河岸边的喧嚣人声再次涌入耳膜。
榆暮松开手指,任由那缕发丝滑落,她取下玉兰发簪,别在她头上。
断弦藏发,共簪一支白玉兰。
她深深地,最后看了梁月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洞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疯狂本质所包裹的……其他东西。
她利落地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残留的烟火气息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身影很快融入灯火阑珊的人群深处,消失在梁月的视野里。
如同一个短暂而惊悚的幻梦。
留下梁月一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骤雨初歇的荒野。
夜风卷着残余的硝烟味拂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浑身冰冷,方才那不顾一切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尽,只余下更深的恐惧,茫然和一种心脏被狠狠攥紧后又骤然松开的,几乎虚脱的悸动。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目光扫过的冰冷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