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纵歌云上
她说了一个数。
我说:「就这点?」
她说:「够买两人车票和吃饭了。」
我说:「不住海边一晚呢?」
她说:「当天来回。」
我说:「你这叫看海还是赶路?」
她说:「先看一次。」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
我就说:「行,我的你不许出。」
我们周六一早出发,坐了地铁,又转了公交。公交车一路往城市外面开,高楼慢慢变少了,路边的树多起来。后来,风吹进车窗内,空气里开始有一点咸味,尹逢春忽然坐直了。
我问:「闻到海味了?」
她点头:「嗯。」
她像一个第一次听见声音的人,整个人好安静。
到海边时,天气很好,海很大,大到我一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看。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白色泡沫打在沙滩上,很快又退回去。远处有船,有海鸟,有小孩在堆沙堡。
尹逢春站在沙滩边,一动不动,而我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说:「原来海是这样。」
我问:「你以为是什么样?」
她说:「不知道。」
她把鞋脱掉,放在一旁,往前走了一步。
脚掌踩进湿润的沙里,她低头看,又抬头看海。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久没有整理自己,她就站在那里,任海风吹拂。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浪打过来,打湿了她的一小截裤管。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仿佛整张脸跟着粼粼波光一同亮起来。
我看得有点发楞,直到她回头喊我:「郑如瑯!」
我说:「干嘛?」
她说:「海水是咸的!」
我说:「废话。」
她又笑:「真的很咸!」
我走过去,她用湿漉漉的手往我脸上抹了一下,我被冰得一激灵。
「尹逢春!」
她站起来就跑,沙子太软,她跑不快。我几步就追上她,抓住她的肩膀。她笑得喘不过气,我也笑。彼时海风突然变大,却也没把我们的声音吹散。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没有做什么,就只是散步,沿着海岸线一直走。
她捡了几个贝壳,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挑了一个最小的留下。
我问:「大的不好?」
她说:「小的好带。」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怕占地方?」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让气氛突然有点沉重。
她低头看那个小贝壳。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慢慢改。」
我说:「嗯。」
她把贝壳放进口袋:「先从这个开始。」
我没听懂。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这个是我想要的,不是因为有用,也不是因为便宜。」
我看着她,她说:「就只是想要。」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
我说:「那下次捡大的。」
她点头:「好。」
傍晚时,我们坐在海边吃便利店的打折饭团,便宜,不太好吃,但尹逢春吃得很高兴。
她吃完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
我问:「今天算第几条完成?」
她拿出蓝色本子。那本子比刚来南方时更旧了,边角磨损,封皮也有些皱。
她翻到「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那一页,。前面很多条都被划掉了。
第一,买一瓶水。第二,去学校报到。第三,办银行卡。第四,申请助学贷款。第五,找兼职。第六,去看海。她拿笔,在第六条上划了一道杠,很慢,很认真。
划完后,她看着那一页,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海浪声很大,我差点没听清。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哭,眼睛亮亮的,像潮水带来的星沙,在沙滩上留下反光。
我说:「本来就是你的。」
她笑了:「以前不是。」
我说:「以后都是。」
她转头看海。
又过了很久,她说:「嗯。」
我们天黑才回去,回程公交上,她靠着窗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小贝壳。
车晃来晃去,她的头也跟着晃。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头轻轻靠来我肩上。她没有醒,只是皱着眉,很快又睡熟了。
我坐着不动,手臂有点麻,但我没有推开她。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那时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离开一个地方,不只是物理上的距离。
是有一天,她睡着时不用再攥紧自己,这才算真的离开。
日子就这样往前,很慢也很快。尹逢春还是在读书,打工,还钱。我也在读书,虽然还是没有她那么用功,但比以前好多了。她偶尔会来我学校找我。每次一进我宿舍,就先看我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