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纵歌云上
父亲嗤笑了一声:「考回来做什么?嫁人了就回来了,哪费得了那么大的劲。」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哭。
母亲终于把碗洗完了,她擦了擦手,说:「让她去吧。老师都来说过几次了,不让去也不好看。」
父亲看了她一眼。
母亲又说:「反正有补助,也花不了多少。她成绩好,以后说不定真能有点用。」
有点用。
我那时候竟然因为这三个字松了一口气。
原来我还要有用,才配得得到另一条看上去更好的路。
去七中那天,我只带了一个旧书包和一个行李袋。行李袋是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拉链有点卡,她用蜡烛蹭了几下,让我凑合用。
她给我塞了两十块钱,塞的时候避开了父亲和弟弟。
「省着点。」她说。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摸摸我的头,最后没有伸手。
「到了市里,别让人看不起。」她说。
我说:「嗯。」
她又说:「也别忘了家里。」
我又说:「嗯。」
我从没想过,在一个人想要离开家的时候,她竟然还可以被添上一些枷锁,比如别让人看不起,比如别忘了家里。
我坐上去市里的大巴时,天还没亮。车窗上有雾,我用手指擦掉一小块,看见路边的田和房子慢慢往后退。
我竟然不想哭,我把书包抱得很紧。
七中很大。
比我原来的学校大太多了,高高的教学楼,长长的走廊,特别宽敞的操场。学生很多,校服看起来都比我的新。我的校服是学校的学姐捐助的旧衣,尺寸偏大,袖口垂下来会遮住手背。鞋也是旧的,我从家里穿来的,在来七中之前,我把鞋刷得很干净。可旧就是旧,怎么刷都会看得出来。
班主任带我进教室时,里面很吵。
她说我是新同学,从县里特招来的,成绩很好,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顾。
我站在讲台边,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出来展示的旧衣服。
补丁在哪里,破口在哪里,都被人指给大家看。
可我不能低头。
我知道越低头,越像真正的可怜虫。
班主任让我坐到最后排的一个女生前面,说完后,她说忘了拿教材,就匆匆离开去教师办公室了。
我抱着书包往下走,经过某些座位时,听见有人低声窃笑。
「补助生啊。」
「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
我听见了。其实这种话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遍,只是换了不同的人说。以前有人说我是乡下来的,说我家里穷,说我弟弟以后娶媳妇要靠我,说我读书读得再好也没用,反正都是赔钱货。
我早就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像没听见。
我早就学会了每一次上学的时候,都把书包放好,然后坐下,拿出课本、笔袋、错题本。我的动作必须稳当,我的背要挺直,我不能抖,更不能哭,决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些话真的扎进了我心里。
我坐下后,没有回头。
可是我又突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像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笑我的人不说话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郑如瑯。
第35章
我发现尹逢春在三十岁以后,开始有一些很细小的,跟以前不一样的习惯。
比如下班回家以后,没有立刻换掉衬衫。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外套挂好,包放到固定位置,手表、耳环、工牌都收进玄关的小托盘里,然后去洗手、洗脸,换家居服,整套流程比我公司的部署脚本还稳定。
可最近不一样,最近她有时候一进门,就先站在玄关发一会儿呆。
鞋换了一半,包还挂在肩上,衬衫袖口解开一颗,头发看上去有点乱。煎饼绕着她脚边叫,她低头看一眼,也不立刻蹲下去摸,只会很轻地说:「等我一下。」
煎饼才不等。
煎饼是家里最不懂得体谅人的东西。
她会用整个身体往她小腿上蹭,一边蹭一边叫,声音拖得很长,像尹逢春欠了她三百万。
我有時坐在沙发上用笔电,听见她叫,就知道尹逢春回来了。
「门口那位,」我说:「你再不进来,猫要报警了。」
尹逢春站在玄关,抬头看我。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工作这些年,越来越有那种冷静专业的样子,淡泊却又锐利的眼神,不疾不徐的语速,据说开会时能把一整排人讲到不敢乱动。
可当她一回家,站在玄关灯底下,在我眼里,又还是那个尹逢春。
清瘦,干净,累了也不太乐意说。
我把笔电合上,搁在小茶几,朝着她走过去。
「今天很累?」
她说:「还好。」
我看着她,盯了好几秒。
她缓慢承认:「有一点。」
这就是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