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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预刚要离开,阿鱼却忽道:“世子,你将我当成那位娘娘,可曾对得起她吗?”

陆预身子一颤,陡然转过身来,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纯净无瑕,却令人十分厌恶。

阿鱼不知道他如何才能放过自己。也不知道他与那位娘娘之间有些怎样的恩怨。他既恨自己当初强迫了他,那便是要为那位娘娘守身如玉。

可他今日不肯放过自己,不是背叛了对那位娘娘的情意?

“世子,当初您醒来第一眼,就叫我蕙娘。”

“既然我们之间的事都是错的,为何您就不能放我离开?我知道您一直将我当成那位娘娘,可我终究不是——”

阿鱼话还未说完,冷不防被男人并不算小的力道轭住喉咙,“你懂什么?也配来评判爷?”

“你不过一个身份卑贱的渔女,也敢对爷多加置喙,肆意指责?”

“我……我没有。”

阿鱼挣扎着去扒拉他的虎口。男人却力道更大,险些掐死她。阿鱼睁大眼眸,只看他沉着面容怒道:

“你欠爷的,永远还不清。还想叫爷放过你,做梦!”

“爷今日便将话放这儿,从来欺骗爷之人,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叫她好过!你若识相,便乖顺听话,拿你自己来偿!”

不顾阿鱼的惊愕失望,男人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怎么会这样?”阿鱼跌在地上,剧烈咳嗽,捂着脸痛哭。

为何世间会有陆预这般厚颜无耻的人?这与她预想的一点也不同。

他们之间的恩怨拉扯不清,至于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事,若说第一次是她主动的,那后半月,包括进京后,都是他缠着自己要的。

他竟然如今还说要她用自己偿还欠他的!

可若当初她不救他,他早在太湖喂了鱼。若非为了给他治病挣钱,她也不会往刘员外府上送鱼。

若非他将自己带到京城,她也不会险些被他的旧爱推下山崖摔死。

阿鱼突然恨自己方才嘴笨又天真,被他的一通歪理唬住了。

她擦去眼泪,默默安慰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能从这宅子里出去,她不会放弃离开的。

她不属于京城,不是谁的替身,永远都不是。

……

由于涉及容惠妃,那日佛恩寺风波过后,陆预照例进宫秉明情况。

他与皇帝设得局还未开始,容家牵扯进吴王一事中,暂且不宜打草惊蛇。

但容惠妃此举,实在打天子的脸,景顺帝罚了她禁足三月。

大明宫中,景顺帝撇了撇盖碗,缓缓饮了盏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陆预,悠悠道:

“凌安可知,从佛恩寺回来后,朕的惠妃小产了。”

皇帝笑着,观察着陆预丝毫不变的面色,如闲话家常般,“朕若未记错,近五年来,宫中都未有孩子诞生。”

“皇舅父龙精虎猛,后宫中新添位小殿下,不过是时间问题。”陆预垂下的眼眸颤了一下。

那女人算计他不成,转身找了别人。这个主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欺君罔上,抄家灭族的。

“儿子生得太多,倒真不是什么好事。”景顺帝忽地笑道,当着陆预的面又看向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蔡贞道:

“老三最近在做什么?”

蔡贞旋即上前平静道:“三殿下近来常去坤宁宫陪皇后娘娘用饭。其余皆在府中与宾客讨教学问。昨夜,三殿下独自在府中佛堂打坐一刻钟,亥时才歇在书房中,无人侍寝……”

景顺帝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朕到了天命之年,也不过才三个儿子。”

“凌安,你是朕阿姊唯一的儿子,朕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与朕的儿子,没有什么不同。”

“那件事,朕也不与你计较了。左右你即将成亲,知道孰轻孰重。”

陆预知晓,陛下指得是阿鱼的事。将一个容貌肖似宫妃的女人留在身边,确实是大不敬。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便早有退路。

今日陛下看似拿容惠妃一事敲打他,实则内涵了她与三皇子的勾当。再者,三皇子与吴王有没有关系,仍含猫腻。

他母亲是大周长公主,祖父老魏国公为了大周马革裹尸血战沙场。魏国公与皇权从来都分不开。

而魏国公府的兴衰,也全然寄于皇权。陛下这是明里告诉他,若魏国公府敢寻下家,便是第一个不好过。

他将阿鱼带回来,在陛下眼里,他仍对容惠妃念念不忘。而容惠妃勾搭上三皇子,甚至珠胎暗结,陛下最怕的是他为了容惠妃也倒戈三皇子。

从古至今,逼宫上位的皇子并不少见。而帝王越是年迈,疑心也越重。更何况自己尚在,儿子竟然染指宫妃。

“谢皇舅父成全,但凌安不是一个走回头路之人。那女子既得罪于我,合该为此付出代价才是。”

一旁的蔡贞眯起锐利的长眸,余光不着痕迹扫向他。陆预这话实则一语双关,既表明对那替身的态度,又表明了对容惠妃的态度,委实高明。

但他更好奇,魏国公世子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若非如此,容妃也不会在宫中安然无恙那么久。那女子究竟怎么得罪了他,令他这般怒火中烧?

待手头上的事闲下来他得好生查查是怎么一回事。

“朕知晓你是有分寸之人。等这件事过后,朕便该考虑立太子之事了。”

“凌安于此事可有看法?”

三皇子做出那等丑事,不忠不孝,于德有亏,虽寄养中宫名下,但不可能再为太子。顺嫔所出的四皇子整日流连酒色不学无术,那个宫女所生得七皇子自幼唯唯诺诺……

“臣惶恐,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宜待皇舅父与内阁商讨后再做决定。”陆预跪拜道。

景顺帝笑笑没有说话。又留了他两刻钟,这才放人。

陆预方才行至东华门,在廊道间碰见了宁陵郡主赵云萝。

这是二人自订婚后第一次见面,赵云萝面上多了几分久违的羞涩。她同陆预行礼道:“凌安哥哥。”

不待陆预开口,她当即又道,“我刚从慈宁宫出来,今日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我和绮云都来侍疾。”

陆预颔首回应,眼下再过三个多月就是二人的婚期。吴王未除,他自然不能先行过河才桥,打陛下的脸。

纵然他不喜赵云萝,却不宜拒绝与她并肩同行。

陆预步伐慢了几分,垂眸看向他道:

“近来事务繁忙,未曾到慈宁宫去,改日烦请郡主替我向太后赔罪。”

此事同他母亲长公主说最为合适,可他偏偏让自己转告太后。这般主动拉进关系,赵云萝心里甜丝丝的。

但想起中秋那日在桥上看见他和那通房有说有笑,拒了她而去陪那通房一事,着实梗在她心头数日不上不下。

赵云萝揪着衣裙,试探道:“凌安哥哥,不知婚后凌安哥哥今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妹妹?”

还未进门,倒将手插进他的后院,管东管西。陆预心中不喜,面上倒是不显,黑沉的眸子看向她,笑道:“郡主多虑了。不过一个玩物,算不得真。”

赵云萝突然意识到自己管得太宽,又怕惹怒他,只放低了姿态,“凌安哥哥做事我自是放心,太后今日也才教导过云萝要温顺贤淑,宽宏大量。往后云萝也会如此。”

见她咬着唇瓣,含羞带怯的模样,陆预心头没由来一阵烦躁。

“郡主明白就好。”陆预实在没了耐心,搪塞道:“郡主既与预定下婚约,按时下风俗,成婚之前还是当少见面为好。”

婚前见面,总是不大吉利。赵云萝也明白。可心中仍忍不住有些许失落。

不过是个规矩,他们吴地风俗放得开,婚前先行了周公之礼的也不在少数。陆预这般一板一眼倒叫她心下发酸。

看着陆预毫不留念走得干脆又迅速的背影,赵云萝垂下眼眸,长甲掐着掌心。

好不容易盼走了一个容嘉蕙,现在又来了一个替身。总之,她不会容忍自己的丈夫将心思花在旁的女人身上。

……

出宫后,陆预直接打马回了鹿升巷的小宅。

晾了那女人几天,她也该想通了。过去那些时日,她被他夜以继日的浇灌着,养得细皮嫩肉,娇俏玲珑,哪里还能过回以前的苦日子。

是以她说她想回去,陆预是不信的。

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凡脑子没问题,都不会选。

就这般想着,陆预心情好了些许。进了宅院,见几个婆子蹲守在院中拿着蒲扇熬药,男人上挑的凤眸猛然一凌,冷声道:“发生了何事?煎得何药?”

几个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当即有个胆大的婆子上前道:“回世子,自上回您走后,娘子将自己关起来大哭一场。”

“那日她淋了雨又发热了,现在还病歪歪的,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药也不吃了,就闹着要回家。”

陆预眼皮猛跳,怒道:“为何不来禀报?还是说,若爷今日不来,人病死了爷都不知道?”

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兰心姑娘早去府中寻了人,现在人还没回来。

陆预大步流星走到房内,一眼就看见床榻上,纱布缠着额头的女人小脸发白,躺床上病殃殃的不省人事。

丝毫不见几个月前她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强悍孤勇。

“将药端上来。”陆预朝门外的几个婆子道。

他看着乌黑的汤药,拿着汤匙打算喂她。结果那女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眼睫乱颤,呓语呢喃。

“张嘴,喝药。你若是敢寻死……爷便……”陆预将汤匙抵在她唇角,径自放着狠话。

可话说一半,他忽地顿住。若她真要走,若她以死相逼,他好似没什么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她孤身一人,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几间老屋。但从他将她带到京城的那一刻,老屋也不重要了。

陆预眯着眼,看那怎么也喂不进去的汤药,思绪一转,想到那日的佛恩寺。

“你若肯乖乖喝药,爷请人去湖州,寻你父母名讳,单独供奉。让他们好早日超生。也叫你赎清罪孽。”

药依旧洒了出来,陆预额角眯了眼眸沉着面色。他陆预何曾屈尊降贵伺候过旁人!男人没了耐心,怒道:

“若你不喝,爷便请人做场法事,让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纵是如此,床榻上的女人也只是细眉微蹙。

陆预倒真觉得自己有病,这些他从前看不上的骗术诡计,现在反倒不得不拿出来诱骗威胁这蠢女人。

后来他叹了口气,目光沉沉盯着她许久,好似自己妥协了般,猛灌了一口药,对着她的唇瓣渡了下去。

灌完药,陆预也累出了一身汗。索性扯过被子,直接躺床上睡下去了。

阿鱼也没想到自己的身子会变得那么弱。不过淋了场雨,回去大哭一场,她竟然病成了这样。

一觉醒来,头痛缓解了许多。迷迷糊糊间,她察觉到了床榻上有人。

此处被看得严严实实,不用猜,也是陆预。黑暗中,她垂下眼眸愣愣看着陆预,没由来生出一股恼怒。

她从小身子就非常耐抗,甚至一年到头也生不了几次病。淋雨淋雪都不曾出过问题,定然是他每次事后给她喝得那东西,贵人娘娘说那是让她生不出孩子,极伤身子的药。

阿鱼心中窝火,她想回去,他不叫她走。可若不是她,他早没了命。无论他如何掰扯,如何能言会道,她救了他的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默默擦去眼泪,盯着那熟悉又俊俏的侧颜,在心中最后告别她的阿江夫君,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夫君。

他既然睡在这,那房门约莫是从里栓上的。阿鱼顾不得穿鞋,迅速跨过他,蹑手蹑脚下床。

她到底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似陆预这般耳目聪慧,常年在军营连枕下都镇刀压惊的习武之人,怎么可能真睡死过去。

她一起身,陆预就睁开了眼眸。

他倒是没有立刻动手,在她下床后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背影。

心里存了最后一丝希冀,他心底默念,她不过是去如厕。上回闹也闹过来,这回她还病歪歪的,哪里能出去。

直到内间房门咯吱作响,一抹白影从他眼前窜过,陆预最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当即不再犹豫,追着那身影,先她一步,挡在了漆黑的大门前。

男人本就比她高了一个头,肌肉健硕紧实,此时居高临下看着她,当即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病成这样,脸旁包括唇瓣都没有血色。退没退热还不知道,刚醒就想跑。

陆预又气又恼,最后冷冷看着她,扯唇笑道:“你是想找死吗?”

“爷上回怎地与你说的?若再有下次,不会这般轻易揭过。”

阿鱼心里藏着事,额头也昏昏沉沉,但她始终没忘上次的事,自己险些被他的歪理带偏。

“陆预,这回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信。”

“分明是我救了你,若没有我在大冷天跳下湖救你,你早就没命了。更不会发生后面你所说得那么多事。”

“且我只有被刘兀下药那一次,是主动的。后面半月,包括如今在京城,哪一次不是你变着各种法子缠弄我!”

这是她思绪清明时候想好的,在腹中脑中打了无数次稿,今日说出口后,顿觉心口顺畅了许多。

“所以呢?”男人似乎并不当回事,冷笑看着她。

“所以我不欠你,你却欠着我一条命。”阿鱼有些精力不支,之前的头伤还没好,现在仍缠着白纱布。随着她用力说话的动作,一阵一阵的刺痛。

“放我走吧,我并不贪慕你家中的银钱。你若恨我强迫了你,可你也从我这儿讨回来……几十次……该扯平了!”

“扯平?”陆预快被她气笑了,袖中的骨节咯吱作响,逼近她,接连又道:“爷告诉你,扯不平了!”

“放你走是不可能的,你且死了这条心。”

“你看看你如今这幅模样,脸白得像纸,你可曾想过,没了爷的庇护,你这般出去死在外头都不知晓。”

阿鱼酝酿了这么久的对策就这般被他的强势无赖击破,顿时她也气上心头,怒道:

“没有你,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活得好好的!”

“你开门,放我走。”

“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陆预彻底被她的不识好歹激怒,擒住她的腕子,不顾她的挣扎将人打横抱起,进屋就将门踹上,一把将人扔到软榻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执意要与爷作对,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且死了回去的心。”

“凭什么!”阿鱼挣扎着,心火上烧,陆预的面容在她心中突然变得十恶不赦。

他仿佛一头青面獠牙的恶兽,毫不留情吞噬了她的阿江夫君不说,还要将她困死在这里。

陆预到底也是怒了,他从来不会向谁妥协。包括他母亲安阳长公主。他俯身将人压制在塌上,居高临下睨着她咬牙切齿道:

“凭什么?凭你已是爷的女人,注定此生就是魏国公府的人!爷可没忘,那些时日你一口一句夫君,整日缠着爷陪你睡觉。你不觉得恶心吗?那时候你又是凭什么?你不过是一个粗鄙的乡野渔女!连给爷提鞋都不配!”

阿鱼被他的目光看的发毛。想起那段时日与他的纠缠,她还天真的将他当成夫君,每晚等着与他睡一处,和他商量要几个孩子……一阵反胃猛然涌上心头。

恶心吗?确实恶心,恶心到她现在吃不下东西,恶心到她看到陆预就想吐。

天光逐渐明亮,通过窗棂落进来,一点点摩画着阿鱼的轮廓。

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泪珠从脸庞无声滚落,倔强道:“你说得对,确实恶心!我的夫君从来只有阿江一个人。是你骗我,将我诱哄入京,若早知你的真面目,我宁愿从了刘兀都不可能跟你进京!”

“我的阿江已经死了,你永远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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