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木芊晴
第23章
那些商贾倒是很好说话,他们从京城运送货物去杭州,阿鱼如愿用一根簪子换了出城的庇护。
商贾早已打点好了城门的关系,官差没有验货。
一出城门,阿鱼气喘吁吁地从箱子里爬出来,她望着阴蒙蒙的天,再不似之前的沉闷阴郁。
其实阿鱼很喜欢下雨前的天气,天色阴沉,水里的鱼时不时出来吐泡泡,只用鱼叉就能打到鱼。
同行的商贾约莫有二十来人,除了赶车的一个老人,其余皆是壮年。
阿鱼抱膝坐在板车上,低头小口吃着怀中的包子。
“小娘子吃肉吗?”一刀疤脸凑近,拿着油纸包过来搭话。
似曾相识的打量看得阿鱼颇为不适,她摇了摇头,谢过他的好意。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该我——”
“郭三!”一道低哑的声音喝住刀疤脸,阿鱼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这人正是开头与阿鱼搭话的瘦弱商贾陈庆,他咧着干皱的唇,对阿鱼投来歉意的笑。
“娘子可曾许了人家?”赶车的老人适时搭话。
阿鱼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路的气氛透着古怪,整个队伍只她一个女子,独自在青水村生活了这么久,阿鱼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周围的怪异感。
“许……许了,但他今年刚过世。”阿鱼含糊道。
“死了啊?”老者忽地发出惊讶的声音,“那……娘子可曾想过另嫁?”
老人的态度还算友善,阿鱼兀自思量了一瞬,缓缓道:“遇到好人,自然会另嫁。”
就像她这次回了湖州,若有人不嫌弃她,且待她好,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不过世间男子将贞洁视得重,若嫁过去,那人因为她曾经有过旁的男人而备受白眼,那她不嫁也罢。
反正她这么多年,一个人不也挺过来了。
老人点到为止,倒没有多说。不过阿鱼这话又引来了周围的一道道视线。
她用毯子将自己裹住,挡住那些视线。
她还是不能相信这些男人,纵然她带着面纱,他们看她的目光,和刘兀以及陆预那厮如出一辙。
阿鱼心中烦乱,打算等入夜了,趁机从队伍中逃出去。
阴沉的天幕还是飘起了细雨,树叶夏草莎莎声起伏不断,雨珠逐渐变大,砸到人脸上来。
此时刚好路过一处小镇,陈庆当即将车队赶向小镇的一处客栈旁。
许是为了避雨,客栈前早早停了几辆马车。
只是那老者看到那些马车时,眸光紧了紧。
一行人进去才发现,客栈被人提前包场。楼上的房间一处也无。陈庆带着手下人与阿鱼坐在大堂里围着火炉取暖。
空间狭小,那些人的目光仿佛落到实处,在暗处焦灼炙烤着阿鱼。
纵然拢着毯子,阿鱼还是感到不适。
“娘子不是说要许人家?正好哥几个也都没有婆娘,娘子不如看看?还是要哥几个一个一个来?”到了地方,刀疤脸再毫无顾忌,言语直白地调戏阿鱼。
阿鱼心中猛地一惊,队伍人多,只她一个女子。若是平常,阿鱼早上去破口大骂回去,并一人给一棍往死里打。
她紧紧揪着帕子,强忍着平和道:“大哥说笑了,我至今还在为夫守丧。”
听到“守丧”二字,那老者投来复杂又诧异的目光。
阿鱼已忍让至此,却仍不见陈庆动作,反而那刀疤脸露出一口黄牙步步紧逼。
“给那死鬼守什么丧?今晚,你好好听话,让哥几个快活快活,哥几个就带你去湖州。”
这么身娇貌美的小娘子,直接这么剐了实在太可惜。
阿鱼面上的平和再也维持不住,她想走,这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但这么走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阿鱼深深吸气,唇角扯出一丝笑来,“郭三哥说的对,给那死鬼守丧有什么好?”
“他待我也不好。”
阿鱼状若深情地扫了那些人一眼,挑挑拣拣目光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讨好笑道:
“郭三哥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若真要,我也只想要郭三哥一个人。”
这话显而易见地取悦到了那刀疤脸。他放声大笑,看向阿鱼的目光便更为露骨。
直勾勾地目光直接顺着阿鱼的脖颈往下,落在鼓鼓的胸脯上。
本以为是个贞洁烈女,没想到这么骚。
刀疤脸的淫笑险些令阿鱼吐了出来,她又道:“只我这几日来了月事,恐怕不能——”
刀疤脸当然没那么好糊弄,仿佛再等不急,直接上前扯掉阿鱼的毯子,拽着她的腕子将她往楼上扯。
“小娘子,无论如何,今夜你必须伺候好老子!”
老者看向这一幕,低垂的眉眼暗暗压低。
“放开我!”阿鱼挣扎着,她没想到这刀疤脸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
“陈老板,救命,陈老板!”阿鱼绝望地看向陈庆,不想陈庆只是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这回阿鱼还有哪里不明白?
为什么旁得胡商都不愿冒风险带她出去,只有这个陈庆愿意。
哪有这么巧,他刚好路过湖州,会说湖州方言,甚至还要价便宜!
她大意了,不该图便宜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放开我,畜生你放开我!”
阿鱼奋力挣扎,直接一口咬上那刀疤脸的手。郭三疼得当即将阿鱼甩开。
忽地一阵噼里啪啦,刀疤脸的力道太大,阿鱼直接撞开了一处雅间的门。
“臭娘们,你竟然敢咬老子!”
刀疤脸想上前将阿鱼拖走,哪想那雅间里的主人忽地出来了。
“放肆,你们是何人?”佩戴彩凤金钗布摇的女人一身鹅黄长袄,金线比甲,很明显被外面的动静吵到,此刻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们。
刀疤脸的视线很快就从阿鱼流连到那富丽堂皇的女人身上。
只是那人衣着华贵,看起来倒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刀疤脸暗暗压下心中的淫思,陪笑道:“小姐恕罪,这婆娘不听话,小的管教了她一番,这才惊扰了小姐。”
不待那小姐说话,刀疤脸上去就抓住阿鱼的腕子,继续想将人拖走。
“小姐救命!救命!”
阿鱼剧烈挣扎着,寻着声源哀求地看向那“小姐”。
只是,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阿鱼恍遭雷劈。
是陆绮云。
“慢着!”陆绮云出声喝止,那刀疤脸吓得当即顿住。
“果然,下贱的人,自始自终都是下贱。”
陆绮云挑眉,垂眸深深看着阿鱼,她永远忘不了,那时二哥在金明院前因着这渔女待她的冷淡态度。
“我竟不知,你背着我二哥还和这等人私通。”陆绮云长眉一挑,手下的嬷嬷当即给了那刀疤脸一锭金子。
“这是赏你的,替本郡主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听话的婆娘。”
陆绮云笑着看向阿鱼,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令人不适的目光,她抬眸望去,发现没有任何人。
陆绮云暗暗安心,刚想重新关上门,哪知身后的男人缓缓前来,看着地上的阿鱼目光复杂道:
“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男人虽一身灰色布衣,面对陆绮云时却没有任何卑微。
有了身后男人的求情,陆绮云挑了挑眉,用帕子擒起阿鱼的下巴,笑道:“算你今日运气好,有升郎为你求情,本郡主就大人有大量,饶你一回吧。”
陆绮云方想松口,余光却发现男人的目光一直连掩饰都不肯掩饰地落在阿鱼身上。蔻丹当即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
“升郎,进去吧。”
“本郡主到底惜才,又怎么不会听你的话呢?”她勾着男人的袖子,瞥了阿鱼一眼,强行将人拉进房中。
“看什么看,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刀疤脸训斥道,就要强行将阿鱼拉走。
阿鱼当然不肯就范,在下楼时使劲儿挣着束缚。哪想,刀疤脸的注意都被那一锭金子吸引,还真叫阿鱼挣脱了去。
她迅速沿着二楼廊道跑去,随意闯进一间未点灯的房间,摸索到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快,别让那娘们跑了!”
二楼到底太高,阿鱼浑身疼痛,但她不甘心,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起来。
“老大,她往这边跑了!”
刀疤脸就在身后,阿鱼心惊肉跳地向前。
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混着马蹄声和破空声。
阿鱼管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就算天塌了,她今天也要逃命,离开这糟心的京城。
“啾——”
又是一阵破空声,阿鱼呆愣片刻,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鞋尖的草地上,精准地插着一根箭矢!
若是她刚刚再向前一步,那根箭矢必然要插到她的脚上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力,阿鱼盯着那支箭,面色惨白,吓得当即跌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抬眸,前方的马儿嘶鸣声和锣鼓声轰轰鸣鸣。
“顺天府例行办案,若有反抗者,一律拿下。”
听到是官府,阿鱼劫后余生地叹了口气。只是抬眸看到那人,她的震撼一点也不比方才遇到的陆绮云少。
那人一身绯红官袍,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睨着她,昏黄地火把将男人的俊容映衬地忽明忽暗。
若是寻常人,阿鱼定然感恩戴德,箪食壶浆地感谢他。
对陆预,阿鱼做不到!若不是他扣下了她的文书与路引,她又怎么会被人骗了,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陆预!
他的妹妹也在此处,他今日来,不过是为了他妹妹。
以及,来看她的笑话!
阿鱼跌坐在地上,垂下眼眸,双手抓着地上的枯草,心情复杂。
男人下了马,不疾不徐地路过她身边,并没有停。
那人经过她后,阿鱼只远远听到身后的一句话。
“将今日所有涉事之人,全都关进顺天府大牢!”
……
国公府,金明院。
“二哥,绮云真没有勾结山匪!”陆绮云握着长公主的手,哭着看向一身红衣官袍的陆预。
“二哥,不要把绮云关进顺天府狱,若是绮云进了顺天府狱,以后还怎么活呢?”
见儿子态度执着,长公主有些不悦,冷声道:“绮云是你妹妹,为了绮云的名声,你也不能把她送进顺天府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