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木芊晴
心中怀着一股报复的快感,阿鱼干脆丢了伞,提着裙子在雪中狂跑。
冬日的街道雪花纷飞,几乎没什么人。阿鱼身形灵活,几个嬷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娘子又要做什么啊?平白折腾我们几个老婆子。”张嬷嬷抱怨道。
“放心,还有暗一暗四几位大人跟着。天黑前若是回不来,再报与世子说。”李嬷嬷盯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淡定道。
阿鱼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目之所及之处再没有人跟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们尽可以给他说。”
阿鱼“自言自语”,她知道后面还有群看不见的眼睛跟着。
沿着长街走来一刻钟,阿鱼又走到了那日的云来书肆。她扶着栏杆信步上了二楼。
阿鱼抬眸,在窗前的位置上,又看到了那幅本该被她买走的莲舟美人图。
“这画不是只有一幅吗?”耳畔是落雪声,阿鱼不解,看向书肆掌柜道。
“原是只有一幅,从三年前直到前些时日,一直在这里挂着。”掌柜徐徐道。
“那画主人与在下有些交情,在下便央他作画,为书肆开张添彩。”
“这几日在下又与他小酌,他听闻时隔三年画才被人买走,不甚好意思,便又画了一幅赠予在下。”
阿鱼仔细盯着那画,这才发现端倪。大致看相似,只是那浅滩的连连荷叶,早已变成了枯枝残荷,水面之上似乎还飘着飞雪。
“原是这样。”阿鱼心尖触动,轻抚着那雪,在指尖似乎有了融化。
“那我若是再买了这幅,那位画主人会不会再赠你一幅?”
“娘子可以试试。”掌柜笑道。
“那就试试。”阿鱼从善如流取下那画。
“娘子已买下在下两幅画,今日雪大,这把油纸伞就送娘子了。”掌柜缕着胡须温和笑道。
“多谢。”
阿鱼抱着画,撑着油纸伞又开始往前走。她抬眸看向雪白油纸伞上的一簇红梅,心尖微动。
掌柜的会不会知晓,哪里有办假路引的地方呢?
思绪游离间,油纸伞挡住视线,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朝着这边而来。
“前方避让!”
“前方避让!”
对面的马夫高声喊着,阿鱼举起伞看向前方,一辆马车直直朝她撞来!
“啊——”
意料之中的粉身裂骨感并没有来,耳畔是人扬马嘶的巨大轰鸣。
手中的伞柄坠落,油纸伞下滑,对面紫袍华服男人高骑马上,有力的指节紧紧拢着缰绳,面目狰狞控制着前蹄上扬高声嘶鸣的黑色大马。
“大胆!你是怎么走路的?非要在路当中跑。不要命了?”侍卫上前训斥着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的阿鱼。
待惊马完全平复下来,紫衣男人的视线这才冷淡扫了过来。
“抱歉,我想事情入了神,没看路。”阿鱼垂眸道。
“你抬起头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自上方而来,莫大的威压与恐惧将人笼罩着,隐隐约约似乎还有股酒气。
阿鱼蹙眉,不敢不从。
登时,耳畔隐约传来一阵指节咯吱声。
“你惊了我的马,可有想过赔偿?”李含死死盯着她的脸,眼角猩红,眸光晦暗,这个女人会给人道歉?他不大相信。
自从她被父皇关进冷宫,这几个月,他再也没见过她。
“我……”阿鱼咬着唇瓣犹豫道,这时候她有些埋怨陆预的那些人。不是跟着她将她盯死吗?怎么真遇到事了,反而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若非我方才及时控马,你早已被马蹄车轮踏进雪地里。”他引着她的视线慢慢落到地上的油纸伞,冷声道:
“就同这伞上红梅,粉身碎骨,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恕我愚钝,公子想要做何?”与他说话,阿鱼只觉得浑身冷战战的。
那道目光,仿佛毒涎黏液,紧紧堵着喉头,令人喘不上气。
“上车。”男人冷声道,不容置疑。
听见那二字,阿鱼直接毛骨悚然。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一个陌生男子让她上空间狭小的马车。
就算什么都不发生,也会令人浮想联翩。
何况,她又不认识他?
阿鱼想拒绝,反应过来时腕子已然被男人擒住。
“放开我,你做什么!”阿鱼惊恐喊道。
“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别装着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李含眼间染着红晕,眉目间煞气冲冲,不由分说径直把阿鱼拽向马车。
阿鱼不明所以,空着的一只手扬起,就要打向那男人。恰在此时,一阵破空声迅速袭来,擦过李含的耳畔,尖利穿透在马车车壁上。
“酒醒了吗?若不清醒,也可暂入顺天府衙门醒醒酒。”
循着那威胁意味十足的声源,李含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去,眸光阴鸷到可怕。
长街尽头,一袭黑影越来越近,陆预远远看向二人,手中弩箭方才收下。
“还不过来?”男人冷声提醒,阿鱼虽厌恶陆预,但对比眼前更可怖的陌生男人,陆预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小心翼翼试图挣着紫衣男人的虎口。
“陆世子,这次你又想同本殿抢?”李含眉眼阴沉,目光转移到阿鱼身上,虎口紧了紧,阿鱼疼的暗暗抽气。
“殿下说得哪里话,本官说了,殿下酒若未醒,顺天府狱自有醒酒的地方。”陆预继续向前,盯着那缠着细腕的虎口,弩箭几乎毫不犹就再次发射。
李含迅速收回手之际,陆预眼疾手快地揽过阿鱼的肩膀,将人纳入羽翼之下。
“陆预!”李含唇角抽搐,看着刮破的鲜血直流的手背惊怒道,“你休想再次抢走她,本殿说了,她是我的。”
“殿下发疯自该找对地方,找对人,发对疯!本官也规劝殿下一句,莫要对本官的女人上下其手,不然,顺天府自会为殿下腾出地方。”
因容嘉蕙的事,三皇子李含几乎失宠,注定与储君之位无缘。陛下,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胆敢将手伸入后宫的儿子。
“好大的口气!”李含阴冷笑道,他只是醉了,又不是傻了,岂能不知眼前人不是那女人。但天下又有几个与她容貌相近的?纵然是赝品,也可留在身边尝一尝滋味。
陆预不是这般做的吗?
既然事情挑明,那便没意思了。李含笑容讪讪,“陆世子大婚在即,还是多思量思量自己,本殿今日就在此,提前祝陆世子与郡主,新婚大吉,诸事、皆顺!”
言罢,他拿起帕子略微包扎了手,上车前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被陆预挡在身后的阿鱼。
马蹄声扬长而去,陆预眸中如同淬了冰棱,心中对始作俑者的怒意骤然渲涌。
“若再有下次——”
陆预正想开口,视线里小女人早已蹲下身,在扑朔的风雪中捡起她的画与油纸伞。
她纤细的腕子上一圈几乎渗入血的红痕,可见方才李含那厮力道有多大。
男人垂下眼帘,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刚在奔涌的怒火一时被堵在喉头,被冷水当头灌溉。
“你何时竟也有雅兴赏画?”没话可说,男人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将画抢去。
阿鱼想抢回来,又怕弄坏画,听他话中毫不留情的讥讽,垂眸站在一旁没有动。
只是,画打开的那一瞬,男人唇角的讽笑,瞬间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