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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阿鱼惊愕骤然抬眸,二人对视着。此刻,门外食客的嘈杂叫喊,纷乱的脚步声,甚至街道上的马蹄声,都萦绕在耳畔,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陆预未来的妻子,我不得不考虑深远,还望妹妹体谅体谅姐姐。”

“妹妹既然想离开京城,将来再嫁,依旧会有孩子。”

“若留下这个孩子,将来难以再嫁不说,妹妹的清誉,也会受损。”

阿鱼咬着唇瓣,依旧定定看着赵云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位郡主娘娘有她的考量,她能理解。

可这也是她和阿江唯一的孩子,她的念想,她的孩子啊!

“我会带着他,永远不会回来——”

“不可!”赵云萝打断她,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这个孩子,断然留不得。若是被陆预和长公主知晓,妹妹你不仅要落了孩子,还会被困在京中一辈子也出不去!”

见她真被骇住,赵云萝语气缓和了几分,拿帕子给阿鱼擦去眼泪,“姐姐说话重了,妹妹见谅。”

“只是妹妹,可听过陆府大公子陆植?他也是庶出,还是长子。他的姨娘,也同妹妹一般,出身吴地乡野。只可惜她心气太高,确实让孩子认祖归宗了,但最后人也没了……”

“她的孩子,占上了国公府长子的名头。若是长公主未生下儿子,那国公爷的位置以及陆家家产,将来也是陆植的。”

寥寥几句话,说完了陆大哥的前半生,阿鱼仍旧难以抉择。

“妹妹,孩子你以后,还会有的。”

“听姐姐的话,落了孩子,姐姐送你出城。”

赵云萝耐心逐渐告罄,又继续安抚道:“妹妹要知晓,人啊,可不能既要又要。”

“不然,终其一生,什么都得不到。”

“妹妹也合该站在姐姐的立场,替姐姐着想,嗯?”

阿鱼紧紧捏着帕子,闭上眼睛。若是能用这个孩子,换得她离开的机会……

似乎下定了决心,阿鱼抬眸再次看她,终于吐声,“好,我答应姐姐。”

“落了孩子,姐姐送我出城。”

说完,阿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唇瓣发颤,肩膀发颤,齿关寒战。

“那妹妹……不如再回去考虑考虑,决定终归是做得急——”赵云萝盯着她试探道。

“不!”阿鱼骤然惊呼,结合这几次她每回出去,都被陆预抓到把柄的事,心中更是惧怕不安。

且今日她支开李嬷嬷这事,就过不了陆预的法眼。

阿鱼急忙抓住赵云萝的双手,眼睛通红,急道:“就今日姐姐!只能今日,今日我便落了这个孩子,姐姐今日,今日送我出城!”

赵云萝原想得是温水煮青蛙,不曾想阿鱼竟这般急,着实也让她愣了好一瞬。

“若突然落了胎,路上奔波,你的身子……”

“我受得住!”阿鱼崩溃道。

风里来雨里去了这么多年,她何曾怕过什么?何况,这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只能在心中疯狂给腹中的孩子道歉,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给孩子点个灯,放置在爹娘的牌位前。

赵云萝垂眸思忖着,这件事竟然有些棘手。旋即,她吩咐陈嬷嬷将早就备好的药带来。

等她喝罢药,她再着人将她送出城。赵云萝想着,忽地反应过来,这般漏洞太大,若陆预追究到她头上……

“这件事,妹妹务必烂在腹中。”赵云萝将药端给她,目光复杂盯着她,嘱咐着。

她也不能保证今日的事万无一失,何况,她也没有要送她出城的打算。

“这药约莫一个时辰就会发作,而后你从……”赵云萝附耳与她,最后道:“姐姐去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出城手续还是相对繁杂的。”

“车上给你安排了一个大夫,路上你若身体不适可随时煎药。”

赵云萝说罢,戴上帷帽,匆匆离去。

阿鱼盯着手中乌黑麻漆的药汁,最后一下抚上小腹,珠泪滚落。

“孩子,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鱼哽咽了一瞬儿,闭上眼睛,端起药送向唇畔。

“哐啷!”格门忽地被人撞破,阿鱼被吓得骤然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黑衣人执着剑朝着她就来。

那人快准狠稳直逼近她,阿鱼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碗砰地碎了一地,乌黑的药汁溅到她霜白的鹤氅上,落下些许黑褐污渍。

“来人,有刺客!”望春楼的护卫闻讯赶来,那黑衣人见状,急忙挟持阿鱼,逼近五楼的窗子。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黑衣人神情狰狞,粗暴地用虎口桎梏着阿鱼的脖颈,逼着人靠近窗子。

阿鱼被吓得心惊胆战,窒息感迎着头上,她使劲挣脱,那人掐得却越来越狠。

迷茫中,街道熙熙攘攘,官兵闻讯赶来。人影纷杂中,阿鱼似乎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此情此景,多像她第一次跟随商贾出逃时被人搭救的情形。

阿鱼苦笑着,她不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巧。

又是陆预过来救她。

“放了她!”雅间门外,绯红官袍的男人冷声道。

“狗贼,休想!”黑衣人怒吼着。

陆预没有看向阿鱼,今早收到消息,容老太傅挟夫人出行至望春楼,有些人便坐不动了。

他刚行至望春楼,杨信就过来递了消息。

陆预不愿去想那些事,这女人真是作得一手好死,竟然敢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可笑得是病中乱投医,今日他若不来,这女人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陆预简直要气炸了!

见他成婚大势已定,不可更改后,这女人为了留在他身边,连孩子都敢背着他堕?再离开京城,好叫他弥补她,亏欠她?

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好把戏!

可真真是,蠢到了家。

“你以为,你逃得掉?”男人冰冷的话语传至对面。

阿鱼和束缚着他的刺客皆不由一惊。

那刺客余光看向窗外,果然街道被封,都是朝廷的兵马。

“放了她,本官尚可给你留个全尸。”

“狂妄!”那刺客长眸紧眯,朝着对面就洒了一把白粉,旋即拽着阿鱼跳窗而逃。

“啊——”

窗外响起女人的惨叫声,陆预心头一紧,捂住口鼻冲到窗子的方向。

看见不断坠地的身影,陆预瞳孔猛然一缩,当即随身跳下。

刺客恰在此时,沿着房顶飞檐走壁。

街下的锦衣卫见状,攀上岩壁就追。

被丢下窗子的那一刹那,阿鱼吓得魂都没了,也没有去想陆预为什么会在,为什么会有刺客。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啊——”

直到那窗子附近出现了熟悉又厌恶的面庞,阿鱼才骤然回过神。也正是此时,她不断坠落的身子,仿佛有了着陆。

阿鱼失魂落魄,余惊战战缓着神,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还不下来!”熟悉的声音将阿鱼拉回神来。是穿着官服的男人,他走路姿势有些迥异,乌纱幞头因为方才的坠落似乎歪了。

阿鱼还在愣神中,方才坠楼对她的刺激太大太大。

直到男人强硬地将她从别人怀中抱走,阿鱼才想起挣扎。

“多谢蔡指挥使此番相救。”陆预将人从蔡贞怀中抱走,同他见礼。

“改日若得空,还请蔡指挥使莅临府上吃酒。”

蔡贞收回看向阿鱼的视线,活动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臂。

“陆府尹客气。”

任谁瞧见陆预方才不顾生死不顾体面不顾形象地从五楼径直跳下,都得感叹一声陆府尹好身手。

“此番任是谁,本官都会相救。”蔡贞对上陆预的视线,指腹暗暗摩挲着绣春刀柄。

陆预挑眉,凤眸微眯,他知晓,蔡贞这是在提醒他行为出格。可陆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抱着人的力道更为强盛。

似乎夹带了几分怒火。

阿鱼回过神来,蹙眉想挣脱,在察觉蔡贞的视线时,却不敢动了。

男人宽肩窄腰,一身红色的飞鱼袍衬得他神采奕奕,身姿挺拔。腰上的一把长刀却又冷漠僵直,给他温和的面容都添了几分骇人的肃冷威压。

阿鱼咬着唇瓣,用余光暗暗打量着这人,明白了他就是方才救她的男人。

“蔡指挥使仁义。”陆预淡淡回了句,不动声色用官服广袖遮住阿鱼。

旋即,他抱着人,正欲走向马车。

“青柏,将人送回——”

“凌安,慢着!”

不待陆预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旋即打住他。

陆预转身,发现是自己的恩师,容老太傅。老人家须发尽白,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灰蓝道袍,颇有几分仙姿飘逸之态。

陆预眉眼稍顿,自从老师中年丧子后,便沉醉于谈玄论道,后来疾病缠身,头脑混沌。

“老师。”陆预将阿鱼放下,行了师生礼。

“你怎么把蕙蕙带来了。”容老太傅慈眉善目,走到阿鱼身旁,上下打量。

“蕙蕙,爹念叨你好久了,不孝女也不知道回来。”

他说得傲娇,看着阿鱼却是泪眼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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