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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除夕,弦月高挂,洒下融融的辉光,穿过树枝密林落在地上。阿鱼和白芷在树下烤火。周遭还跟着十多位侍卫暗中护送。

阿鱼也不急,在侍卫捉过鱼处理好后坐在火边慢悠悠用吊锅煮鱼汤。

“我做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在青水村我的鱼是最鲜最嫩的。往日里我还卖鱼丸鱼饼鱼豆腐,有机会做给你尝尝。”阿鱼搅着汤勺,最后洒了胡椒粉和香油。

“尝尝看,我也好久没喝鱼汤了呢。”阿鱼笑着给白芷盛汤,又端了些分给守在暗处的侍卫。

“姑娘打算回去后做什么?”见她十分有兴致,白芷捧着热碗,看向阿鱼道。

“回去守着我的院子,继续干我打鱼的营生。”阿鱼抿了口热汤,心里暖融融的,她终于要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了。那里有她的爹娘,她的院落,还有青水村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

白芷喝着鱼汤,犹豫了阵儿又问道:“那姑娘可有想过再嫁?”

“再嫁?”阿鱼幌神良久,抬眸盯着月亮,平静道:“如果有人能真心对我好,为什么不能再嫁呢?”

从离开京城那一日,她已彻底与过去告别,重新做回青水村的阿鱼。

当日她众目睽睽跟那人走来,还拿着婚书去了村长家。等回去后,她就说头一个男人死了。

大不了再托媒婆帮自己物色个实诚的,心眼好的,穷不穷无所谓,愿意对自己好就行。

日子是自己过的,往后她靠着打鱼的手艺,又识了些字,日子总归不会过得太差。

白芷有些瞠目结舌,汤都忘了喝。想到一月前她才没了孩子,那种枯寂寥落……她喉咙微动。

真的有人能那么轻易放下那些苦痛吗?

似乎察觉她的惊愕,阿鱼垂下眼眸盯着碗里的汤,平静道:“人总归要往前看……”

“凭什么因为他给我带来的那些噩梦伤痛,我就要半死不活折磨自己,整日里抑郁憋闷,那对我着实不公平。”

“没有什么比我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更重要的了。”

“那些事,总会慢慢过去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六岁那年爹娘去世,那一瞬间仿佛天都塌了。她整日整夜地哭,一闭上眼就是爹娘被洪水吞噬的场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最后学会穿衣,学会煮饭,学会种菜养鸡,学会织网,学会打鱼,学会卖鱼,学会赶走那些欺负她的流氓……

十几年如一日,也这般过来了。

往后余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她不能也不会深陷于昨日。

她也要吃饭要喝水要活着不是吗?

“不说这些了。”阿鱼笑着接过话茬,继续喝着鱼汤。

“只是不知道,往后有没有能报答陆大哥的机会……”

“有的!”白芷急忙道,“公子他——”刚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白芷敛了兴奋的神情。

公子从没对哪个姑娘做到过如此地步。就连以前的夫人,据说夫人身子病弱,成婚不到一载就去了。这么多年公子也没续娶,也没妾室通房,只有一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嗣子。

“公子他一向高洁如月,待我们都非常好……姑娘不必有负担。”

阿鱼垂下眼眸,遮住笑意。是啊,陆大哥他是很好的人。

可他偏偏和那人是亲兄弟。

她今后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此生再也别遇见那人。

再也,别遇见!

不知想到何处,阿鱼心尖一颤,捧着热碗的手猛然发颤。她抬眸看向白芷,面露惊恐,“他会找来吗?”

从前他对她太过强势,太过偏执。无论如何都要囚着她将她当玩物。

且她同他那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娘娘长相相似……

那么多次快回家的临门一脚,都叫陆预搅散了。

“我怕!我怕那个禽兽会找来!”阿鱼面色苍白如纸,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说过不止一次,她是他的女人,就跟说他的物件一样轻松平常。阿鱼不得不警惕起来。

闻言,白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姑娘莫怕,公子说过,他不会找来的。京中都在传吴王心疼女儿,特意暗中出手处死了陆世子的女人。”

这件事也带了些公子的手笔,白芷抿唇,又继续道:

“眼下京中包括陆世子都以为姑娘死了……”

“上次公子确实考虑到这件事,才制了一张去杭州的路引躲避陆世子的耳目,但那时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陆世子那头蒙蔽过去了,公子说过姑娘不必有后顾之忧,毕竟——”白芷忽地看向顿了瞬。

毕竟公子用不了多久就到临安了,临安离湖州也近,到时候公子可以将姑娘庇于羽翼之下。

听罢,阿鱼才终于松下一口气,抚着心口重重喘息,劫后余惊道:“那便好那便好。”

“这下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也不再言语,又默默喝起了热汤。

除夕就在这山野间的温热鱼汤中度过。

一连又行了几日路,终于在到达河间府时,天下起了大雪。

白芷抬手接过鹅毛般的大雪,心底一沉。前几日照顾着阿鱼的身体,马车慢悠悠行得极慢。

再怎么说,刚刚小产一月,又风里来雨里去。妇人小产与生产大抵相同,都极其耗费精血,需要好生将养着,不吹风不着凉。不然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

但大雪不知何时会停,他们多在山林里磨叽一会,就多一份危险。

“姑娘,雪势有些大。眼下我们得快些赶路去附近的村镇避雪。”

“我没问题,你们赶路就是。”阿鱼回道。

白芷得了准话,当即吩咐加快速度。又给阿鱼喂了些参汤补药,也好让她不那么疲惫。

赶了小半日,地上的积雪都险些没过了脚腕。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袅袅炊烟。

雪下得依旧很密,白芷松了一口气,吩咐侍卫背起阿鱼,一同朝着那村落借宿。

茫茫大雪,漫天一片的白。白芷戴着兔绒兜帽,领着数十位侍卫敲开了一家农户的门。

开门的是位老翁,胡须发白,佝偻着腰身,惊疑地打量着白芷等人。

“老人家,雪下得大了,可否容我等借宿些许时日,待雪化了我们便离去。”

白芷说罢,旋即有人拿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上前。

“劳烦。”

老翁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瞠目结舌,“先进来再说,家中……家中屋舍有限,稍后我去老王家里问问。”

见那老翁捧着银两收下,白芷才松了口气。寥寥山林,也就这一处村落,起初她也曾思量过是否有山匪。

但见这老翁虎口上没有特别的茧子,风吹日晒的脸庞好似风干的橘子。院门打开时,又能瞥见房檐前挂着的干辣椒玉米等物。白芷才下定决心入住。

待那老翁的老伴和孙儿端饭出来,白芷才彻底放下警惕。

再怎么说,她也带着数十位护卫,又都是公子精挑细选的暗卫。若真出了事,他们也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见那老妪和孩子吃了饭,白芷才盛了一碗端进阿鱼的房中。

“姑娘尝着玉米南瓜饼,那婆婆说这是河间的独特做法。”白芷兴冲冲的端给阿鱼,却见本该坐起身用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缩成一团。

白芷一惊,急忙探向她的额头,又迅速诊了脉。

“姑娘又起热了,都怪我,若是不着急赶路在车上多用些炭也是一样。”

阿鱼尚有意识,听罢她这话更难为情。那些护卫,包括赶车的车夫,都不容易。这么冷的天,且还冒雪前行。

都怪自己拖累了他们。

眼下他又病了,内疚感涌上心头,阿鱼强撑着坐起来,“我无事,或许睡一觉就好了。”

“姑娘等着,先用点热乎的,我现在就去煎药。”白芷来去匆匆,阿鱼捧着热粥,心绪纷乱交错。

原来她离开陆预后,身边遇到了都是如此好的人。

处处都是温暖,都是光明。

阿鱼抿着热粥,在白芷端来药后旋即喝下。

阿鱼正喝着药,门沿处隐约探进一双小手。阿鱼擦完嘴,这才注意到那一双提溜的黑眼珠。

“你要不要喝粥?”

这是老妪的孙儿,阿鱼温声询问。孰料那孩子只看了她眼,迅速跑走了。

……

与此同时,村庄的西头。

身高马大的男人大喇喇歪坐在主位。脚下跪着两个揉捏腿脚的妇人。男人仰头,漫不经心地掂量着沉甸甸的荷包,眯起了狭小的眼睛。

老翁跪在地上,脊背发颤。

“算小老儿你有良心,怎么,没私藏着二两银子?”男人身旁细瘦却矮小精悍的男子道。

“大……大王明鉴啊,荷包都撑得快破了,老头子俺怎么敢私吞呢。”

“那群人穿着绫罗绸缎,坐着红枣大马拉的大车,说不定车上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另外,有两个尤其美貌的女子。其中一个病歪歪的,但实在是美。”老翁迅速擦着额角的汗,不时抬眸瞥向前方。

“大哥,咱哥几个的冬天总算要熬过去了。”精瘦汉子欢喜道。

主位上的男人睨了他一眼,沉了声音,“别光顾着高兴,还有十来个练家子呢。”

旋即,何成忠将目光看向那老翁,从袖中掏出一纸包,扔到那老翁面前冷声道:“知道该怎么做吧,你孙儿的舌头,全然在你。”

“我……”老翁顿时又惊又怕,那些人来势汹汹,若是被发现,老头子他怕是第一个血溅当场。

“怎么,不愿意?”精瘦汉子眉眼一怒,瞪着老翁,“别忘了,哥几个若是冬日饿死,先吃的就是你那细皮嫩肉的孙子!”

老翁险些被吓尿了,这伙山大王年前杀进村子,他和老妇当时带着孙儿从友人家回来,恰恰就碰上了。

村里邻居都被杀光了,本以为他一家难逃一死。结果那群山大王要他在村头做暗桩,若是有行人就骗进村子里。

天菩萨,若不是为了活命为了孙儿,谁愿意做这伤天害理的事。

“还不去?”精瘦汉子牛眼一瞪,老翁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哈哈哈哈!”整个房里传来一阵阵哄笑。

“大哥,我是瞧见了,那老头说得不错,里面有俩娘们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儿。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俏的女人。”

“比这俩村妇强多了。”

“等事成后,大哥可以享受享受,也好尝尝双飞——”

“你小子,胡说什么?看大哥不打爆你狗头!”

何成忠高高扬了下巴,颇为怡然自得,“不急,等事成,兄弟们都有份。”

……

喝过药后,阿鱼再醒来后,已经天黑了。透过窗子,依稀能看到纷扬的飞雪。

白芷又过来探了探她的头,不由焦急道:“怎么还这么烫?”

“哎,约摸是药材湿潮,有些不中用了。”

其实白芷还想说的是,退不了热多多少少是小产的缘故。药材装在马车里,哪那么容易受潮。

“或许我再睡一觉就好了。”阿鱼咳了几声,视线落在窗外的飞雪上,心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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