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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男人的复杂情绪,过去那张熟悉的脸在他脑海中来回切换,是她,一晃又迅速变成容嘉蕙,再又变成她。

陆预长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繁绪通通消弭。

阿鱼不明白他眸中的复杂因何而来,她没忘昨日与他博弈后他答应她的事。

阿鱼自顾自坐起身,蹙眉看向陆预道:“我何时才能去见他们?”

陆预忽地被拉回思绪,他亦没忘昨日与她的龃龉。她虽说是老师的女儿,可容家眼下已深陷漩涡,对于容家陛下还有旁的打算。

陆预盯着阿鱼,面色沉重许久都未说话。才睁眼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等急不耐烦,仿佛他真会把那些人怎么了似的。

陆预抿唇,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发堵:“你既不相信爷,还问这做甚?”

“从一开始你便不信爷,从那个孩子开始,迫于情势爷确实游移不定过。但后来爷既将你带回来安胎,明确说过准你生下孩子,你呢?”

“还有爷从未想过将你卖入青楼,那夜不过爷被你气恼了,说地混账话,谁会如此不要脸面将自己的女人送到那等腌臜地,上赶着当王八?”

“包括上回你活埋爷的事,爷都未与你计较。”

“眼下你又想如何?”

阿鱼垂下眼眸,忽略他的视线。她确实不如他能说会道,他总是能找出各种罪名替自己开脱。

良久,她才抬眸正视陆预,干涩的嗓子有些嘶哑:“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只想见他们。”

“若是他们没了,我也会随他们而去。”阿鱼盯着他一字一句眸光坚定认真道。

“我并非在同你玩笑,陆预。”

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线。

没有哪个害人精害了别人还能洒脱的活下去,阿鱼自认为,她做不到。

当初陆大哥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她却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此一来,他对她的那些好就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心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愧疚。

陆预对上她执着又坚定的视线,知晓不能再继续逼她。似乎妥协了似的,终于开口:“三日之后,爷再带你去见他们。”

听见他最后松口,阿鱼长长松了口气。

……

终于捱到了第三日,大清早阿鱼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陆预在她之后,看着她匆忙逃离自己的身影,心中莫名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男人从架子上取来中衣,盯着坐在窗前的身影,清咳一声,“你莫忘了你仍旧是爷的妾,妾当有妾的本分。”

“过来,替爷更衣。”

听见声音的阿鱼身子猛然一顿,本想回“你自己又不是没手。”但知晓眼下不宜惹怒他,只能忍着情绪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

陆预伸展双臂,任由她动作。将他的中衣套上,系带。最后又拿起架上的黑色织金圆领袍,系上圆扣与腰间的革带。

整个过程陆预都在垂眸打量低头忙碌的小女人。她一身浅绿襦裙,极尽素雅。

浅绿颜色接近冷白,陆预蓦地想起经常穿白衫且又十分碍眼的男人,平和的眸光隐隐阴鸷。

“去将爷那件苍青道袍拿来换上。”

刚给他穿好衣衫,再度听见命令,阿鱼诧异抬眸莫名感觉他在折腾自己。

她垂下眼眸,在心中默念只要熬过今日,且再忍忍。

阿鱼迅速替他换下衣衫,逃也似的再度躲得远远的,

陆预唇角抽搐,也没再理会她。

正待出门时,抱厦外忽地响起池白的声音。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当初他命池白带着青水村的一众老小撤离下山,将之安置在鹿鸣镇南城的善堂里。若无意外,池白不会来报。

陆预眼皮猛跳,他迅速扫向坐在案前已等得不耐烦频繁托腮向他这处看来的女人,心中烦躁。

“爷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候着。”

阿鱼早已等得急了,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是不平。但她怕失去这唯一的机会,只能默默点头。

池白与陆预到了书房,此刻池白亦面色沉重,当即扑通一声跪在陆预身边,自责道:“主子,恕属下办事不力。”

“如何了?”陆预努力压抑着那股不安,眉心紧拧。

“夤夜时善堂起了火灾,南郊的那条街都被烧了大半。”

霎时,整个室内似乎有种诡异的静谧,男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逡巡于耳畔,池白想起青柏和杨信两位大人还在养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鹿鸣镇离长兴县府衙,来回也得三个时辰,他分明先派人去长兴县禀报了主子,但迟迟没有音信。后来他亲自去时才发现人死在了路上。

池白当即与陆预说了此事。

不曾想,倒是没见主子发怒,只剩耳畔的一阵冷笑。

到了如今,陆预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和赵云萝两军相对时,为何他分明已经将人救走了,赵云萝还能拿出一群假俘虏等着那个女人撞上来。

偏偏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乡亲”死在她眼前。

眼下又偏偏叫她看见,她的乡亲不见了,他骗了她。

陆预抿唇久久不语,这么关注他和那女人的,整个吴地,掰着手指头数也能数出来。

赵云萝和容嘉蕙自然不可能,他们的手也伸不过来,眼下只能是陆植在暗中作怪,竟然使出这等下三滥的伎俩。陆植真是几次三番刷新他的认知。

是了,他都能私自放走赵云萝,暗中勾结赵云萝贩卖情报借刀杀人,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

眼下只能待他从陆植那要回人,再带她去看她的乡亲。

陆预一路沉着脸色,再度回了正房。

眼下天光大亮,一缕缕光束透过雕花隔扇落进案上,留下一片斑驳。

阿鱼等了两刻钟的功夫,早已急不可耐,指尖不时划过那些斑驳的光影痕迹。

陆预进来后,阿鱼当即起身冲向他,急道:“可以出发了吗?”

陆预唇角抽搐,心中愈发恼恨陆植的阴险,连带着看阿鱼都有些不顺。

“莫急,爷今日有急事需待了结,过阵子再带你过去。”

等他先从陆植手里将人要回来再说。不然这又是桶洗不清的脏水。

“过阵子是多久?”阿鱼有些激动与不安,不知为何她总是有股错觉,陆预不会这么好心。

他从来都是冷心冷情且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过阵子就是过阵子,待爷不忙了再说。”陆预有些恼她的胡搅蛮缠。

“爷已将人妥善安置在善堂,你究竟有何信不过的?”

“那就带我去见他们!”阿鱼盯着他的眼睛,上前拽住他的道袍广袖,泪眼汪汪坚持道:“就算你有事要做,你也可以差别人带我去,若你不放心,可以派出各种精锐监视我,若你再不放心,把我关进笼子里锁起来……”

嘶哑的声音忽地发出一阵自嘲,阿鱼红着眼睛盯着陆预,质问道:“如何啊,我想去见他们。”

“不可理喻。”陆预额角青筋猛跳。

阿鱼当即甩开陆预,心中想起那种可能,摇着头逐渐后退,红着眼睛控诉道:“你骗我!”

“你又骗我是不是!”

陆预气得心梗,叹了一口气,试图安抚她道:“爷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等过阵子爷得空,亲自陪你出去。”

“骗子!”阿鱼忽地抬手,一巴掌不偏不倚落正打在陆预脸上,力道重得当即将陆预打得偏过脸去,唇角溢着一缕鲜血。

“你骗我,你骗我骗得还少吗陆预!”

阿鱼上前,还想再打他,却被陆预擒住手腕,陆预吐出唇中的鲜血,舌尖舔过牙槽,一股血腥。

“爷劝你冷静些,莫要再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阿鱼努力挣着他,眼角红肿泪光涟涟,“陆预,你就是心虚,你若不心虚,为何不敢带我去见他们?”

“一日托三日,三日托十日,等下次我再要去见他们时候,你又继续说过阵子,今日复明日,好叫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们!”

“你真是歹毒!都是你,若非你和你夫人的那些破事,我们青水村又为何会遭此一劫!”

“若非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你害了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太湖,就该任由你被狼吃掉,就该将你活埋!”

“陆预,你这种人不配活着!”

陆预盯着她,凤眸凌锐,染血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听听,多么刻薄恶毒又尖锐的话。

他好心好意救了她被活埋不说,包括那些乡野山民,若早知最后是这个结果,当初就该让他们死在赵云萝手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陆植,他与她本该有了些许缓和,回回都是陆植从中作梗。

这口气,他咽不下。

陆预当即她的手腕甩开,掐着她下颌怒道:“爷不配活着?陆植才配活着是吗?”

男人逼着她不断后退,阿鱼的腰身抵到桌案上,不过此刻她也无暇顾及。

“你不妨动脑子想想,若是爷要骗你,何必一早便同你托实?”

“那你便带我去见他们!”阿鱼挣着他的束缚,分毫不让。

油盐不进!脸上的痛麻与唇角蔓延的血腥依旧,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似乎要将人盯出个窟窿。

“爷再与你说最后一遍,是你现在有求于爷!让不让你见他们,全再爷一句话的事!”

“就方才你那态度,爷不过略微试探,你便蹬鼻子上脸!你以为,爷还凭什么让你去见他们!”

闻言,阿鱼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红着眼又怒又无奈道:“很好玩是吗?”

男人的冰冷的长指如同毒蛇般蔓延过她的脖颈,阿鱼闭上眼眸,浑身发颤。

“莫忘了,爷前不久可是与你说过,只要你乖顺听话,爷会叫你见到他们。”

“于此,爷还不至于拿一些平头百姓的命要挟你!”

阿鱼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颇觉得一切都像场笑话,明晃晃的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陆预盯着她,又继续道:“鹿升巷的那群婆子早已卖身为奴,他们既是奴婢,是生是死自是有主子一句话的事。”

鹿升巷的婆子和百姓由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大周的子民,都在努力的活着。陆预既然能用婆子要挟她,也能用她的乡亲要挟她。

阿鱼是不信他说的那些话的。

他永远都是那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平白挨了一巴掌,再加上陆植的事,陆预眸中染上阴鸷,心中更是堵,当即负手出了里间。

只是快经过屏风时,男人忽地顿住脚步,冷厉回眸:“该怎么做,且想清楚了。”

“你的身心,只能全是爷的。”

话已提点到此,陆预抽身离去。

阿鱼垂眸看着泛红发麻的掌心,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

六月的天闷热的紧,天边阴云低压在头顶,没一会,又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不少顺着青灰莲花纹滴水往下一滴滴坠落。

最后落到地面的沟槽中,荡起一朵朵水花。

容嘉蕙扶着栏杆斜斜坐在美人靠上,看着前面的雨幕渐渐出神。

不远处,蔡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郑阿妩在二十年前偷梁换柱,那时她是几岁呢?

约莫三四岁吧。

郑阿妩既然能狠心将身怀六甲的孪生姐姐推下水,派人杀害养了二十年的外甥容琛,那对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当初容家突逢巨变,她抛弃旧日情郎入宫为妃的事他亦有所耳闻。

只是那时他便疑惑,容家已然没了能撑起门庭的儿郎,她一个女人出去,能顶何用?

左右不过借着皮囊,谋求个数年的恩宠。

那之后呢?皮囊不在,背后无人,只有深居宫闱等死得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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