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木芊晴
第67章
阿鱼刚卖完鱼,正看见在她身后的陆植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许久都未回神。
阿鱼洗净手,确保身上的腥味淡了些,才走向他道:“陆大哥,我们快走吧,等会去晚了卖牛肉的就要收摊了,刚刚卖了不少钱,中午可以炖牛腩吃。”
“好,我们回家。”陆植抽回神,看向她温笑道。
阿鱼愣了瞬,陆大哥是不是忘了待会儿一起去买过中秋的物什?但见他向来清明的眼底泛着些许血丝,阿鱼叹了口气,有些担忧他近来是否是太累了。
他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将她送到这来,特意将青水村的人撤走才让他们免于一难。那边的事刚结束,他不眠不休又赶过来看她……
若是没有他,或许现在她还是那个人的囚雀。
“好,走吧陆大哥。”阿鱼迅速收摊,回去的路上沽了两壶酒,割了三斤牛肉又买了月饼和糕点。又和他一起赶着牛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一路安稳,再也没有了去时那般翻车的场景。
不出阿鱼所料,陆植刚回去就睡着了。
齐萱不知去哪了,阿鱼在厨房烧水准备做饭。
阿鱼洗净手刚要淘米,却听见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她以为是齐萱回来了,赶忙打开门栓。
“姐姐,中秋安乐!”
郑沁荷和祖父郑长希以及另外一个颀面瘦高长须的中年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轻铃般的笑声逡巡于耳畔,阿鱼看着门外的三人,拧了眉心,直接扣着门扉面带戒备。
郑长希暗暗叹息,向阿鱼介绍他身旁的男子笑道:“孩子,这位是你舅舅,上回与他说了你的事,他挂念你想亲自来看看。”
“他是你母亲的大哥,也是沁荷的父亲,你可以唤他舅父。”
郑况看着躲在门后的人,将手中提的两笼螃蟹递过去,笑道:“正好赶上中秋了,你舅母他们也挂念你,奈何实在走不开便托舅父给你带些螃蟹。”
郑况虽在说话,但目光却在不着痕迹的打量阿鱼。伯父和沁荷都说这是小妹的女儿,可他怎么瞧着,眉眼神韵都和大妹生的嘉蕙一模一样。
但大妹只有嘉蕙和嘉婉两个女儿,他都见过。
从前在青水村逢年过节李婶阿叶姐他们怕她孤单,都会过来串门,给她带这带那,挂念她一个人过节太清冷。
眼下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在青水村的日子。眼眶愈发湿润,阿鱼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无比清醒的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是与容嘉蕙有关之人,是容嘉蕙的亲戚。
他们口中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她,与她无关,她有自己的爹娘,她不想再与容嘉蕙,与过去那些人和事牵扯上一分一毫。
“中秋安乐。”阿鱼整理好情绪,对他们道。
郑沁荷见她终于肯认他们,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紧张又激动地想上前抱住阿鱼。
冷不防阿鱼侧身躲开,郑沁荷怔愣不解的看向她:
“阿鱼姐姐?”
“抱歉,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有自己的爹娘,我与你们都没有关系。以后莫要再来打扰我了。”
郑况只觉得心中发堵又心疼。之前伯父提过,她与嘉蕙之间指不定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导致她听到嘉蕙的名字就分外抗拒。
郑况制止了郑沁荷的接近,朝着阿鱼叹息道:
“舅舅能理解你的心情,今日是我们唐突了。待日后我厘清了你和嘉蕙之间的误会,再带着她向你赔罪。”
闻言,阿鱼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容嘉蕙的这群亲戚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不待她回话,余光中很快出现一抹月白衣摆,
很快,那抹月白将她揽在身后,朝着那几人行礼。
“你是?”
郑长希和郑沁荷看见陆植,不由纷纷震惊。上回他们来时,分明还没有遇见这个男人啊。
“我是她……兄长。”
听到兄长二字,阿鱼蓦地抬眸,撞进陆植盛满笑意的黑眸里。
约摸睡了会,他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不见阿鱼否认和抗拒,郑长希和郑况互相对视,心中明了几分。
“妹妹与我说过,不希望旁人再来打搅。关于吾妹身世一事,毕竟你们也没有证据,全然凭借相貌相似一概而论。”
“这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不知几何,若照你们这般论,改天在其他地方也遇见个和你们长得相似之人,便也要接回家纳入族谱?”
“如此无凭无据,全然一张嘴,未免过于可笑。”
“你——”郑沁荷见他说话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情面,当即气得面色涨红。
郑况摁回女儿,抬眸看向陆植,此人长身玉面,气度不凡,一点不像这穷乡僻壤养出来的。
郑况又看向他身后的阿鱼,瞳孔一震,恍然大悟。
过去他曾去过容府数次,不是没见过外甥女和那魏国公世子。
何况如今流言四起,魏国公府大公子勾结吴王余孽,肆意谋害朝廷命官后畏罪出逃……
有血缘关系,才可能容貌相似……
郑况瞠目结舌,此刻那道白影却依旧从容不迫地看着他……
郑况倒吸了一口气凉气,视线再度看向阿鱼:“无论如何,我们没有恶意。我永远是你亲舅舅。”
郑况将螃蟹放下,在那道逐渐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随几人旋即离去。
直到那些人影再也看不见了,阿鱼才抽回神。
为什么,她都几次三番拒绝了,那些人还是要来找她,要认她做亲戚。
他们分明是容嘉蕙的亲戚。
他们不该对她这样好……
“可是还在烦忧?”陆植冷冷扫了门外的月饼和螃蟹,不动声色的栓上门,将那些东西尽数隔绝在外。
阿鱼没有说话。
“眼下还有个法子,能避开他们上门来寻。”
那些人毕竟是容嘉蕙的亲戚,容嘉蕙对她做了那么多事,纵然阿鱼真与他们有什么亲戚,因着容嘉蕙那一道,她也绝不会开心。
今日郑况多半认出了他的身份,云梦已经不能待了。
“我们去其他地方。”陆植和她一同进了厨房,悠悠道。
刚刚淘米的时候就升了火,眼下厨房暖乎乎的。陆植和阿鱼坐在灶台前烤火。
“是不是有些太麻烦了?”阿鱼诧异抬眸看向他,“其实下回我不开门就行,将他们挡在外头他们碰壁多了也就不会来了。”
听了她这天真的想法,陆植笑着摇了摇,“阿鱼可知,知人知面,不知心。”
“凡事要做便要做到最好,他们的纠缠始终是个问题。”
“不如明日吧,你我一同北上前往申州。离此处很近,约摸一两天的路程就到了。”
“那里也是依山傍水,不比这里差。”
阿鱼没想到他竟要带着她去别的地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会不会太麻烦了?
而且他要和她一起去,难道陆大哥不用回湖州或者京城了吗?
冥冥中有种强烈的不安,阿鱼看着灶炉里灼灼腾烧的烈火,不安的情愫逐渐放大。
陆预是陛下的外甥,长公主的独子,还是那个府里的世子。他向来爱彰显他身份尊贵。
她隐约记得,陆大哥和那个人都在吴地,那个人死了,陆大哥会不会受到牵连?
那个人的公主娘和皇帝舅舅会放过陆大哥吗?
“陆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阿鱼转头,担忧地看向陆植。
陆植盯着她倒映着火光的漆黑眸底,探究着其中的不安究竟自何而来。
是在担忧他吗?
广袖下的长指轻轻捻着,陆植这才收回视线,面上的从容逐渐褪去。
阿鱼的心愈发沉重。
“确实有些事情,今日回来的太急,还未与你说。”
“是不是与陆预的死有关?是他们牵连到了你对吗?”阿鱼眼眶湿润,连泪光倒映着灼灼的火光。
果真惹人怜爱。陆植抬手拭去她的泪珠,碰到她的脸颊时竟不由自主回想起了白日里那转瞬即逝的温凉。
“都是我的错,若非陆大哥要送我出去……”她知晓,那禽兽中了迷药醒来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阿鱼不想再去细想,他那样睚眦必报,报复不了她了,一定会狠狠报复陆大哥。他掉下悬崖也要拉扯她一起,说明他就算死,也要试图拉上陆大哥垫背。
眼泪越来越多,只用手逐渐擦不净,陆植从怀中拿出帕子,不紧不慢掩去那些泪。
怎么这么多眼泪啊?但一想到这些泪都是因他而流,陆植心中便莫名快活。
“莫要多想,这些与你无关。”
说罢,他叹了口气,动作愈发轻柔。
“剿敌的关键时刻,陆预非要诱敌深入,结果……”
“我在府中的处境一直很尴尬,本想这次解决完吴地的事,好为我母亲正名,给她请个追赠诰命。”
“可惜陆预死了,我那嫡母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最后解决了吴地的事,她也势必让我给陆预陪葬。”
“无奈最后吴地事了,我只能设计假死脱身。”
阿鱼心疼地看着他,被陆预磋磨了这么久,她深知那些权贵有多无耻。他们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他们会草菅人命,他们会蔑视律法……
陆大哥分明打了胜仗,却还是被逼得隐匿山林,他原本是那样高洁如玉的人。
“今日那几人中有官府的人,是以我怕再生变故。”陆植叹息道。
“好,我们走,我们明日就走。”阿鱼道。
……
吴地,长兴县官属。
八月十五一过,空气中的余热陡然退去。风从隔扇门中穿堂而过,吹拂的纱帘飘逸纷飞。
细竹帘栊下,男人下颌锋利,薄唇苍白,再往上,鼻梁高挺笔直,上挑的凤眸轻微阖着。
黑纱道袍下,男人背脊直挺,伸出右腕任由大夫给他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