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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宿的暴雨将空气中最后的暖意也裹挟带走,雪过天晴后扑面而来的只剩萧瑟冷冽的朔风。

从客房出来后,陆预负手立在窗前,远远看着客栈下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忙碌穿梭的身影。

蒸汽腾腾的竹笼前,各色各样的包子粽子接替出笼。不少人在旌旗挂布前排队等着。

青柏见陆预盯着那队伍许久都未回神,小心翼翼上前道:“主子可要尝尝,申州的红油拌面可是一绝……”

想到陆预从不吃外面的食物,青柏面色一紧,声音渐弱。

正当他以为自己会遭主子冷眼时,却听见耳畔那人道:

“去买些糯米糕。”陆预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处,淡淡道。

青柏松了一口气,当即下楼去买粽子。

待青柏将热气腾腾的粽子买回来时,只见自家主子毫不犹豫地将那还有些烫的粽子拿在手里,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旁,陆预捏着手中的青叶粽子,力道忽轻忽重。

看了那些刚出笼的粽子时,鬼使神差的他想到了几个月前他与她在官驿那次。

他以为她提早醒了定然又要想方设法离开他,没想到她仅仅只是安分守己的蹲在门前,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糯米糕。

那时见到她蹲在那安安静静的,他下意识以为她在等他。

思绪回笼,陆预神色微凛。她一直在他身边被看的好好的,哪里能接触到东瀛的邪药?

唯有那次,她手里的糯米糕绝非突如其来,或许那些买糕点的贩夫就是陆植的人。

她也是从那时起与陆植再次掺和上的。给他下药,让他去死。

心口绞痛再度袭来,陆预察觉喉中的腥涩,眼眸湿热,将那粽子放到了桌案上。

再度见到她时从她眸底品出的惊愕他永远也忘不掉。

那分明是不相信他还活着他还会出现,分明不信她还会见到他。

她知道这是毒药,要彻底要了他的命,使他三日内暴毙而亡。

她知道后果,所以还是会毫不犹豫的下给他,然后转头与陆植成婚。

窒息感笼罩着脑海,那只粽子在男人掌心的重压之下,逐渐不成形状。

是啊,分明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差点被她活埋的事还在呢。

是他先做了误会她欺骗她又强迫她的事。她这般恨他,属实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情理之中却莫名令他厌烦令他恐慌。她既然与陆植都到了成婚的地步,她心里许还是念着阿江的。

可他才是阿江,正如陆植冒领了他救下青水村人的事,眼下若非他及时赶到,陆植与她早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当真一丁点念想都不再留给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顺势坐在交椅上,轻阖眼眸缓着思绪。

若真恨不得他去死,那次分明有比活埋更彻底的法子。他若是没记错,他从土坑里爬起来时,用他的剑支撑着身子,周遭还有狼的尸体。

她大可令狼吃了他的身体,或者拿剑往他身上多捅几个窟窿,好叫他死的更彻底。

这几种死法,哪个都比活埋迅速比活埋轻松。

可她最后还是打算将他埋了……

陆预闭了闭眼眸,唇角扯出一抹涩然的笑。该不会是她以为他死了,要全了他最后一丝体面吧。

念头一闪而过,男人当即睁开眼眸,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桌案上的粽子。

过去她虽然做着打鱼杀鱼的行生,可她胆子并没她想得那般大。

过去在青水村刘兀欺辱他们的那回,她也只是拿着刀虚晃着。

包括路过河间时,她连那个盗匪老翁的孙儿都不忍动手。

他后来将人杀了彻底斩草除根,却险些吓坏了她。

之后在京城时,她恼得再狠最多也只是给他一巴掌,再说些气话。

她哪里杀过人呢?

陆预抿唇,眸光中的寒意近乎能结出冰凌。

他要弄清楚,到底是她想杀她,还是有些人借她的手,要他的命。

……

昏暗的牢室内,陆植从疼痛中睁开沉重的眼眸,冷不防看见了对面的不速之客。

只浅浅扫了他一眼,陆植当即错开视线,余光看向凝成血痂的手腕,麻木的已经没了知觉。

“原本……我这幅残破的身躯或许还能有些用,只是二弟做事……如此决绝……不念及手足之情,二弟,当真能担得起后果吗?”

“陆植,你总认为我刚愎自用,眼下呢?你以为你又能好到那去?”

端看他善于伪装罢了。

陆预拧眉盯着他,冷声道,“陆氏族谱早已将你除名,你的好父亲也因你之罪被降爵一等,罚俸三年,还有你的好祖母,听闻你的事转瞬间老了十岁……”

“你以为,宫中会替你不平?”陆预渐渐逼近,抬手握着陆植的右手,力道渐深,逼着陆植抬眸看他。

“从你为了一己私怨不顾大局公报私仇那刻,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血痂脱落,右腕刺骨的疼痛与蚀痒纷至沓来,陆植眼角泛红,被迫看向他。

他听得出,“公报私仇”这四个字被陆预咬得极重,还是一样的喜怒形于色

,活该被人拿捏。

“哈哈哈哈。”干涸的唇角溢出一丝讽笑,陆植饶有意味得打量着他。

“退路。”

“二弟可愿与我赌一把。就赌……”

见他这幅模样,陆预想起昨夜那刻意寻死,甚至后来又安分的令人气恼的一团身影,那股烦躁与不安再度升起。

他死死盯着陆植,沉怒的眸光带着无形的威压。

陆植好似没看见他眼眸的怒火似的,只看着他唇角扯笑。

纵然手腕的力道渐深,陆植面色凝重,却不得不忍着痛意切齿又痛快道:

“赌二弟会不会保我不死——”

话未说完,一道重击当即冲着陆植的面门而来,打得他顿时眼角乌青,垂下头去。

陆预握紧双拳指节咯吱作响。

眼下陆植被他锁在木架上,那身碍眼的红袍早被换上了囚服,他披头散发满身污秽。双手被铁链吊起,浑身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样羸弱无能的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资格同他争?

“你敢!!!”

“那就试试……”

即使是微弱的气音,陆预依旧听见了,旋即又是一阵迎面的重拳。

直到陆植再也说不出话,他才收回颤栗麻木的手,深深缓了一口气。

假仁假义的虚伪之辈罢了!

陆植那个鼠辈,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陆预微微侧眸,看向那早已昏迷的囚犯,心中的猜测多半已然能肯定。

这般不动声色临头却给他致命一击的事,陆植做得还少吗?

从他掺和赵云萝的事执意要下放吴地,他便不装了。

他以为,用虚伪的恩情绑着她,他便不会杀他?

陆预面色阴沉,唇角抽搐。陆植犯的错,死不足惜,就算他不动手,也有的是人想要陆植的命。

……

客栈的厅房与她的住处仅一墙之隔。陆预拿帕子擦去了手上的血腥,再回来时留意到粽子仍在那放着。

不久前早已被他揉捏的不成形状,甚至竹叶渐裂,隐隐露出里面的莹白糯米。

他擦净手,再次将那粽子拿在手里。

陆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挑衅他,又是凭什么呢?

在云梦时候他记得院子中的水缸里还有鱼鳞。逃离了他,她还在做着她那打鱼的营生,起早贪黑风吹日晒。

他赶到申州府那间四处漏风的破旧茅屋时,被人摔在地上的金丝发冠……

是了,她想要的还是过去她和阿江在青水村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可耻的陆植正是以此为入口趁虚而入。

她想要自由,陆植便给她自由。

她想打鱼想卖鱼,陆植便刻意隐藏他的过去,佯装窘迫也要陪她过那种近乎清苦的日子。

过去他将青水村的一切视为他的耻辱他的污点。他不允许他再提那些事,他想她既然成了他的女人,自然不能做有损他颜面的事。

他曾以为,他给她金银珠玉给她华服美衣令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到老,旁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她却轻而易举的拥有。

她该知足,也要知好歹。

但她真的想要这些吗?

她想要的至始至终都是她和阿江的过去。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长指挑开包裹粽子的麻绳,露出晶润的糯米糕。

男人目光沉沉地盯着糯米糕,放至唇瓣,轻咬一口。

既然陆植能做,他如何不能做?

随着咀嚼的动作,牵动心口的旧伤,陆预喉中一梗,本该是甜润的糯米糕却多了着腥涩的咸苦。

糯米糕渐渐被浊红凛染,陆预闭上眼睛,一股涩然涌上双眼。

……

阿鱼不知自己何时醒过来的,全身发热发烫,额头似有千钧重似的,在脑海里拧成一股绳般。

她艰难地回想过去,她不是在和陆大哥成婚吗?

床榻上的女子蜷缩成虾子,捂着额角,疼得低吟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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