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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日中时分,一辆华贵的马车平稳地停在了魏国公府的正门前。

很快,有仆人上前放了脚踏,水波纹白底衣袍下,乌黑皂靴踩在上面,身着霜白圆领袍,头束玉冠的男人轻掀车帘,下了马车。

只见他又半侧过身,朝马车的方向伸出手掌。豆绿色轻纱广袖下的纤纤柔荑稳稳放在他掌心上。

那是个身量纤细瘦小,模样极其清丽的女子。魏国公府的门房在京中待了数年,借主子的光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就像跟世子一起回来的那女子,满京城还真是少有,一点也不像是乡野之中出来的。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们世子竟然带着那姑娘一起从公府的正门进来!

公府的正门可不是谁都能出入的。平日里像国公爷和大公子他们也不过从东边的角门出入,二夫人和三小姐等女客从西边的角门出入。

只有长公主殿下嫁进来时,还有已故的老国公爷出殡时……以及贵客亲临时,才会大开府中正门。

若论最近,也只有等他们世子大婚娶新妇时,才会与新妇携手一起从大门进入。

手牵着手进入的二人并未注意到旁人的惊讶。一路上陆预刻意放慢步伐,紧紧握住身旁女子的小手,从下马车那一刻他就未曾松开过。

与前世不同,他和阿鱼在青水村拜堂成亲后,依旧借用了江仲生的身份路引回京。待回到京城,他先行将阿鱼安置在他的一处别苑,而后进宫请旨。

他知晓他母亲安阳长公主不会轻易同意这门婚事,还有府中旁的亲戚,各自心怀鬼胎。他先行进宫面圣,请陛下赐婚给他。

当年他在北疆击退胡人,陛下曾在殿中笑着允他将来给他赐婚,等他想好再过来领赏。

他知晓那不过帝王的试探和玩笑话,那时的他并未当真。

这么多年他一半为了家族兴衰,一半为了心中的那股郁气与不甘,遂屡屡剑走偏锋以身犯险。

陆预握紧手中的纤细指节,细细捻过她柔软的指腹,贪婪地攫取她周身的温热。

他付出了一些代价,求来了这道赐婚圣旨。从此在景顺朝他或许就与仕途无缘,不会再身处朝事的漩涡当中。

但他不后悔,有了赐婚圣旨,府中即便是母亲,也会收好她的情绪,为了皇家颜面也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至于府中其他人,他们待她如何全然在他。前世他不知所谓的轻慢与玩弄,才会让她受尽委屈,以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个孩儿也……

心尖的痛楚灼热刺烫,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留恋的看她,暗暗握紧了她的指节。

从下马车开始,陆预牵着她进入气派高大的正门,而后绕过宽大壮丽的影壁,再穿过仪门……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过去十几年见到的毫不相同,甚至颠覆了她的认知。

北上的这一月多,她已经逐渐接受了夫君家的与众不同。但亲眼见到这些,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却越来越快,以至于手心都出了汗。

察觉到她的紧张,陆预稍稍松了力道,压抑着心底的激动与悲痛,侧眸看向她。

“莫怕,往后一切有我。”

看着他眸光里的坚定与从容,阿鱼心下的不安稍稍退了几分,抿着唇慢慢点了头。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正堂中,安阳长公主,陆老太太,魏国公陆荥以及陆绮云还有陆府二房的人正焦急的等候着。

安阳长公主眼眶有些发红,得知儿子还活着时候,她日盼夜盼,每日都差人去城外候着,等着人回来。

没想到他回城后竟然越过她的人,先去了别苑,然后就入宫了,也不与她这个当娘的通个信。

入宫述职无可厚非,但第二日府中便传了道赐婚圣旨,竟然是陆预要娶救了他性命的乡野渔女为妻。

这个不孝子,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戳她肺管子,满京城谁不知晓她曾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外室狠狠落了面子?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前,安阳长公主没看见他将那女子带过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陆预给在场的各位长辈行礼,前世这些人如何,他皆心知肚明,此间除了他娘,旁的不过府中蠹虫。

陆预正与魏国公说着话,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二哥你竟没有将那女人也一起带过来?”

陆绮云看着安阳长公主的脸色,攥紧掌心忍不住发问。

一记冰冷的眼风扫过来,陆绮云倏地面色苍白紧闭上嘴。

“什么叫那女人?”陆预冷眸扫过她,“陆绮云,你身为魏国公府长房小姐,便是这般口无遮拦毫无规矩?”

陆预沉着面色,他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些事,是以径直将阿鱼带进了宣明院。

既要护她,他总要先替她扫平一切障碍,保她平安无虞。

安阳长公主见状急忙将陆绮云拉进怀里,不悦道:“阿预,你是真铁了心要娶她?”

陆老太太想着家里几个侄女,罕见地附和着安阳长公主的话,“那样的出身,依我看最多只能做妾!”

魏国公被她们吵得头疼,当即闷闷道:“圣旨都下了,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难道你们要抗旨不成?”

魏国公虽然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但依旧是气闷,转头向陆预道:

“陆预,你也真是的,你怎能糊涂至此!”

糊涂爹反倒怪他糊涂,陆预饶有意味的挑眉,目光从众人熟悉的脸上一扫而过,“既是圣旨赐婚,便是金玉良缘,不容置喙。”

陆预又看向安阳长公主,缓缓道:

“母亲,自幼祖父曾教导我,人当知恩图报,心怀善念。若是没有她,或许母亲就再也见不到儿了。”

“是以,我尊敬她看重她,往后她便是我陆预的妻,是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陆预又看向旁人面上的精彩神色,冷笑道:“往后这些话,便不要再说了。不然,府中要么只能分家,要么我带她另起新府!”

他话音刚落,魏国公和陆老太太以及二房的人当即变了脸色。如今二房并无人做官,大房陆植并不受重用,而且陆预将来又要袭爵,无论分府还是开府另居,哪个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陆荥听了更是火冒三丈,“逆子,我还没死呢?你这么做,可是将你父亲母亲,将你祖母还有整个陆氏族人放在眼中?”

陆预心底冷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世他费心费力保家族荣光,最后还不是替陆植收拾烂摊子。这群蠹虫又哪里真将阖族利益放在心上?

那个府邸,他再也不想回了。

今生吴王的事还未解决。迫于无奈,吴地形势不稳,他带她回京才是最稳妥的。

“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她若在府中出了何事,届时休怪我不念及情分。”

炙热的阳光透过隔扇穿进五间正房,落在人身上暖融融。安阳长公主此刻却全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陌生地看着站在眼前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赐婚圣旨进府时候,她就该想到今日不是吗?

安阳长公主面上挂不住,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一刻,有些无措的落荒而逃。

陆预看到母亲的难过,暗暗叹了口气。

……

安阳长公主上马车前,忽地听到身后的呼声。

她诧异回眸,看向正叫住自己的陆预。

陆预想起前世他“死”后,母亲哭了许久,后来好在她另再嫁了,没多久又生下一个孩子,丧子之痛在新生的喜悦中渐渐淡去。

“娘,是儿子让您操心了,今后我会想办法令您与陆荥和离。”

安阳长公主身子忽地一僵,不可置信地听着他说这话。当初她与陆荥是圣旨赐婚,现在的皇兄不甚喜她,故而想和离不大轻易。

她与陆荥苦苦纠缠多年,当真是叫她伤心欲绝又颜面尽失。

日复一日磋磨年华,她自己都对和离没了希望。

强风裹挟热浪吹拂而过,慢慢抚过她的周身上下,逐渐趋退那些寒凉的冷意。

安阳长公主抿了抿嘴,眼眶泛酸,别扭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进了车帘。

陆预松了一口气,前世母亲介意阿鱼,不过是因为被陆植他生母的事连累,这才叫阿鱼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时,他隐约察觉她频繁抚向小腹。他便猜到,母亲最介意的其实是那和离不掉又叫她颜面无存的婚事。

其中的症结并不在阿鱼。

静临未时,陆预才回到宣明院。他还未进门,就看到那抹豆绿色身影匆匆赶向垂花门,视线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眸中亮堂堂的。

“夫君,你回来了。”

陆预看着她水润的眼眸和拧起又散开的眉心,半是心疼又半是怜爱地抬手抚上她的额角。

“府中的关系正如我之前与你说的那样复杂,并非不让你去见他们。”

“等明日,我带你去见母亲,她今日身体不适,先回了府。”

阿鱼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夫君要带她一起回去见他的家人,没想到他先带她来了这院子,而后夫君说去解决些事儿。

她晕乎乎地听着柳嬷嬷给她讲府中的事,但这里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奇又陌生的,见不到夫君她始终难以静下心来。

“夫君,你吃饭了没有?”阿鱼牵着他的手,兴冲冲迈进了明间。

“嬷嬷说这里有小厨房,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炖了鸡汤。现在还在锅里,等你回来。”

她方才还抱着他的手臂笑着抬眸看他,一抬眼就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飞向了小厨房的方向。

陆预盯着那豆绿色的蝴蝶渐渐失神,唇角浅笑,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刚进小厨房,就见她找来瓷罐,想将煨在锅里的鸡汤盛上来。陆预盯着她的动作,渐渐想起前世。

她好几次都给他做汤饭吃食,甚至不惜忙碌一整天只为等着他晚上回来一起吃她做的饭。他却视之为折损颜面的事,处处讥讽她上不得台面,将她捧上的真心摔了个粉碎。

陆预闭了闭眼眸,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只要稍稍麻烦那么一点点,只要他肯,哪里能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呢?

就算谎言被容嘉蕙戳破那日,只要他肯低头,肯道歉,那个孩子还有她,都能留下来。

唾手可得的一切到了最后反而变成了令他求而不得的。

前世的他为何如此蠢笨,仿佛着了魔一般。

“嘶!”耳畔的抽气声将他带回现实。陆预抬眸,见她捻着指尖频频抽气。

她被烫到了?陆预倏地面色凝重,迅速上前,将她捻着的指尖渐渐舒展开。

原本柔软微粉的指腹已经泛红,陆预看向那冒着热气的锅里的银勺,喉头苦楚,一时语噎。

他当即舀来一碗井水,将她那发红的指节放进冷水里。

“没事,也没有很痛了。”一直被他攥着指节浸泡在冷水里,且他面色说不上好,阿鱼有些脸热,想挣扎,他却不放手也不说话。

“怎么会不烫呢?”陆预叹了口气,下意识想说往后这些粗活就让嬷嬷还有丫鬟去做好了。

只是斟酌过后发觉不妥,是他要将她带回京城,她一时半会定然也无法适应深宅大院的生活。

既然她无法适应,那便由他来适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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