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鹤倾
然后明锦在日后许许多多的相处里,渐渐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她不喜欢谢长珏,她与谢长珏举案齐眉,只是在履行一个作为妻子的义务,证明父王和母妃一番心意并没有选错。
明锦并不在乎谢长珏的心悦,也并不在乎谢长珏的变节,就算祁王妃折腾着要给他纳妾娶小,她似乎也总是无动于衷。
甚至前世到了最后,明锦得知她已成了个明面上的死人,做了太孙的谢长珏将要迎娶她人为正妻,她也唯有对他背弃自己与母家的哀怒,却无半点被辜负的心痛。
她反而去问明镌:“阿兄,婚事究竟是什么?是两姓之约,相互扶持,裨益家族,还是什么?诸年来我所见所得,不外乎如此。联姻、举案齐眉,可瞧不见半分什么‘喜欢’。”
明镌停下来,转过身来将她身上的披风系好,一面说道:“别人家的婚事是这样,我们家的婚事不是这样。兴许这话你听了,要斥责我不识礼数胡言乱语,但我仍旧想和你说。”
“我们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去换取什么利益的。”
“父王与母妃,是两心相许这才走到一处去的。汉滇通婚何其不顺,更何况是彼时尚且隐有敌对的滇地土司和中原汉臣?父王曾与我说,彼时京城家中,给他定下的却全是高门贵女,可他在滇地征战,却瞧上了彼时策马滇池追赶马匪的母妃。而那时候,外祖属意的女婿,乃是南诏的嫡支。”
“奉命平定滇南的少年汉将,与打马雪山的滇地明珠,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若是当真将婚事作为利益的交换,今日又怎会有你我兄妹在月下言谈?”
“阿锦,你不必去背什么镇南王府嫡小姐的责,你先是父王与母妃的掌中珠,是我的妹妹,然后才是临真郡主、是这世间所有名誉权位的承受者,父王与母妃,还有我,我们都只想要你安乐幸福,你从不必想着,要拿自己的一生幸福去换什么。”
“即便是我,即便是王府,你明白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比你自己想不想,更重要。”
这些话,其实在明镌心中藏了许久了。
自从他到观中治病去,他便发觉妹妹好似一夕之间变化太大。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娇气可怜的小姑娘了,她已经走到他身边、甚至身前去,将一切能够谋划算计的东西,都尽自己全力地作为她想要保护他、保护王府的力量。
明镌震动之余,就只剩下心疼。
他的妹妹,又何必这样拼命呢?
他其实在心中猜测过,妹妹未必不知道表兄的心意。
或者说,以妹妹的性子,她若是不想,她其实会断然拒绝,绝不可能给木远泽留下一丝可能。
可是妹妹如今也学会了迂回的怀柔,在观中见了他数次她分明对木远泽没有半分小姑娘的情意,却总是在考虑,木府于兄长的病情多有大恩,而自己嫁予木府,是不是能为两姓联姻换取更多的力量。于是与他迂回,耐着性子逢迎。
明镌俯身下来,看她垂下去的眼,轻轻地问:“阿锦,是不想嫁给表兄罢。”
“不想嫁,就不嫁。如同回绝谢长珏那般,镇南王府也可回绝木氏咱们家的姑娘,还由得他们木氏来挑挑拣拣?荒谬!难不成为了他们在我病着的时候出的力,我妹妹就要受这样的委屈!”
他紧绷的唇角,泄露出他心中的些许怒火。
舅母疼爱不假,但到了他儿子的切身利益上,她哪顾得上妹妹的名声、妹妹的心情?
分明是他木远泽大张旗鼓地扁担挑子一头热,他们自家没商量好的事情就贸然捅到王府跟前,平白叫妹妹受了那什么“天珠”之辱,如同面上挨了一耳光似的。
他一直在压着这些情绪,但到了今夜,实在忍无可忍。
明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阿兄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模样,察觉他已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原来她心里的考量与委屈,他也是知晓的。
明锦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忍不住扑到阿兄的怀里,狠狠地哭了起来。
兄长的胸膛已然有了男儿的宽阔,他轻轻抚着她因痛哭而颤抖的脊背,温和地安抚她:“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不必逼着自己事事独自前行。阿兄还在,家人也都还在,尽可依靠我们。”
她到后头,哭得都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倒是明镌拍着她的背,一直这样耐心地等到她哭够了为止。
明镌俯身下来替她擦满脸的泪,见她俨然成了小花猫了,忍不住揶揄一句:“哎呀,如今不说我是浊臭无比的凡间男子了,还让我这臭东西给你擦脸呢?”
小郡主被他说得,抽泣都一顿,忍不住狠狠瞪他,引得他爽朗大笑。
他眨眨眼睛,忽然问道:“凡间的浊臭男子,我妹妹是看不上眼的呢。那养在三清身边的仙子,妹妹可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