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鹤倾
姜小将还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声,等到这会子才敢悄默声地借着转向的功夫,悄悄打量一眼。
那方才清冷如仙眼风如刀的少天师,此刻已融成春花秋月。
他微垂的视线总落在怀中人身上,是月色能照见的缱绻温柔。正经过密林,即便有厚厚氅衣相护,他仍旧就以手虚虚揽在她头上,替她挡去上下枝叶的滋扰。
姜小将呆呆地看了一眼,不知怎的,总觉得酸溜溜的。
他少时在王府家学念书,诗词一块总念得极差,总是不解其意。
可如今一力挡十千的云少天师,与如今眼前所见的云少天师身影交织在一处,猛然叫他明白了一句从前从没理解过的话。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策马行程,眼见着将要离开小路,只是眼到近前,众人皆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姜小将看了看前头将与官道相连之处,有些犹疑。加上今日已被云郗所震慑,下意识往他那边看过去,想请他给个主意。
云郗看了看前头官道上十分平坦的砂土,却是摇头:“官道往来总有人迹,今日却这般平坦,兴许还是有人做了埋伏。”
明锦听得他说,加上自己先前所想到的,亦道:“刚才咱们所走的已是人迹罕至的小道,却已被人拦截,料想其人早已调查清楚周遭所有道路,无论哪一条,能回滇南城的恐怕皆做了防备,此刻回去,恐怕正作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云郗点头。
姜小将立刻与其余亲兵商量。
如今天色已十分之晚,往后退,极有可能遇上分头来追的追兵;但若往前,上官道回滇南城,路上恐怕同样是一场恶战。
贼人所求必是郡主殿下,他们如今护持着殿下,万不敢贸然犯险。
如今商量前后,自然还是退回到青纱帐中最为安全,但若前头滇南城不曾见到人来,必定又有反应。
若是两面包抄,前后夹击,便陷入极大的不利地位。
云郗自然也早已意识到这些,他策马到一侧稍高的坡地上,环顾四周寰野,只觉得有些熟悉,细细思索片刻,从记忆深处翻出些蒙了尘土的零碎记忆。
“此处我曾来过,知晓有一条旁人必不能察的道路,从此处取道,可到泸沽湖,绕行琮岩山下,能保殿下安全。”
云郗垂眸,面上平静,明锦就听得他胸腔之中的心跳略快了一步。
此处有不妥?
明锦悄悄地将氅衣掀开一点缝隙,往外看去。
但见高山晓月,苍茫一片,瞧去十分寻常的景色,并不怎么稀奇。
怪事。
她看周遭的时候,那头的姜小将与卫队众也已经定下章程。
云少天师既能辨认此地还有其他出路,便叫少天师带殿下前去,他们其余人便装作原本那一行人,继续往滇南城走,引开賊人注意,再设法联络城中其余王府守兵。
只是有一件事犯了难。
他们原本想匀一个人出来,再跟着云郗与明锦去,毕竟殿下身边若无一个王府之人,到底不对;
可是若是匀人出来,他们这一行本就不过七八个人,骤然少了两三个,恐怕对方一眼看出他们再次分头而行,不上他们的当。
他们决断不下来,姜小将脑海之中忽然擦过一件先前兄长和他说的事。
那时候他与自己玩笑,说王妃娘娘与王爷总为殿下婚事操心,一面相看滇中世家子弟,一面也留心军中豪杰,如此上下颠来倒去地看,也看了一两年,没得出半个结果。
但就是这半个月,这件事忽而就搁置了下来,彼时兄长与他闲话,说起兴许是王妃娘娘与王爷心中有了人选,所以懒得折腾了。
这人选……
姜小将想起王爷对自己兄长下令的时候,听到的那句“近身相护”,又猛然想起方才他二人模样,心中福至心灵,当即有了决断:“罢了,既然王爷信重少天师,不如就叫少天师与殿下二人同行,这般目标甚小,也不易遭人察觉。”
他甚至转了转眼睛,厚着脸皮问明锦讨要了一件包袱里的簇新衣裳,自己往身上一裹,又将发髻拆下打散。
他少年身形,此一来远远看去,还真像个弱质姑娘。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也不觉丢人滑稽,嘻嘻一笑:“鸣翎姑姑忠心,扮作殿下走了他路,我姜某人自不会差,当然也如此忠心。”
随后便与明锦告别。
待得了明锦一句满怀谢意的“万事小心”后,少年人又涨红了脸,咳了好几声才缓下来,重重点头。
随后他便立即整肃了神情,带着剩下的人,往官道上疾驰而去了。
明锦看着他们背影,不知怎的,又想起来前世自己被关在后宅之听说的一切。
自镇南王府衰颓之势不可挽回后,祁王妃整日对她极尽挖苦之能事,时不时拿些扎人心肝的话到她耳边来说。
她那时说,镇南王府血脉断绝后,常有余孽打着旧部名头叛乱,有一对姜姓兄弟最为不敬,竟敢在外头大放厥词,说镇南王府上有郡主存世,要接郡主回府。
偏生这两人还骁勇善战,狠狠咬了祁王府许多肉下来,成了当时祁王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惜时事所致,成王败寇,二姜一人战死,一人被活捉。
祁王妃日日命人到明锦耳边冷言冷语,说被活捉那个是二姜之中的弟弟。
说姜二在祁王府的暗室之中受了三十来道酷刑,逼他投诚祁王麾下。
可他仍旧高喊着郡主尚存,明氏血脉未曾断绝,姜氏世代侍奉明家,绝不做奸人走狗,最终被谢长珏下令勒死。
那人将姜二受刑之时的惨状说的极为细致,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细细描述他被勒死时的死状如何凄惨可怖,言说这一切皆拜明锦所赐,乃是明锦活着才叫姜二惨死,使得她月余梦魇不止,憔悴消瘦。
祁王妃以为她是被冤魂索命,却不知她每每阖眼,眼前浮现的皆是少时情形。
姜兄年长,跟着阿兄在池边练剑。明锦来找阿兄,正好与同样来找自己哥哥的姜二相逢。
她于王府一院珠丽之中,懵然问他:“你是谁?”
姜兄过来牵起自己的弟弟,冲她拱手行礼:“殿下,臣是姜氏子弟。”
“哪个姜氏?”明锦年幼,糯糯开口。
姜二脆脆抢答,将他这两日才学来的一句话自豪地喊了出来:“殿下,是世代侍奉明氏,至死不渝的姜氏!”
那时明锦不懂,又因年幼,听过就抛在脑后,直到在那婢子反反复复诉说姜二如何慷慨赴死时,明锦才恍然醒悟。
所幸,这一世还有来得及的机会,镇南王府不会再倾颓,忠心耿耿的姜氏兄弟,也再不会横死。
明锦靠在云郗怀中,前世记忆与今生他策马离去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明锦竟有些恍然。
她想,她绝不想姜二赴死,她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乃是再恳切不过。
明锦重生以来,从前只觉得想要的很少。
只想阿兄健在,父母康健,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如今遇的事越多,想到方才才从姜二口中听说的,鸣翎力求真实,穿了自己的衣裳,假装自己往另一头走了;
想到此刻的姜二也是如此,想到前世的姜二为己而死。
她再抬头,瞧见云郗温和眉眼,想起两世拳拳相护法,亦想起前世他最后那般形销骨立,仿佛再不眷恋红尘的模样。
此刻,明锦忽然顿悟。
月色朗照,照着她能看见的。
照见面前的云少天师,照见远方已化为一个小点的姜二,以及其余王府卫队众人。
自然,也照着那些她看不见的。
照见分头而去的姜兄与鸣翎,照见仍旧羁留在大猎会场上的父兄,亦照见留守在镇南王府,却始终调对好一切的母妃。
人人身在险境,却仍旧相护,为亲为忠,为情为贞,永志不悔。
小殿下想,她想要的仿佛不再只是从前那些了。
群狼环伺,她不能只想要那些。
她要再图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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